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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金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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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裴府沸腾了。丫鬟们扔了扫帚互相抱着跳,小厮们满院子乱跑不知该干什么,厨房的婆娘们把锅盖敲得当当响。周嬷嬷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念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念错了,念成了“无量寿佛”。

报喜的官差已经到了裴府门口。大红喜报捧在手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捷报!裴府裴熠老爷,庚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裴正接过喜报。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他把喜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赏。”管家裴安早已备好了赏钱,红纸封着,沉甸甸的。

裴正坐在正厅里,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祠堂。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排列着。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裴正,今有幼子裴熠,会试第一名。裴正,叩谢。”

他的声音很平。可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时,眼角有一滴极亮的东西,将落未落。

静思堂里,裴衍坐在白海棠树下。海棠花期未至,满树绿叶。周氏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一件新袍子。

“会元。”裴衍说。

“嗯。”

“三百贡士之首。”

“嗯。”

“你给他缝的袍子,够不够?殿试还要穿。”

周氏白了他一眼。“够。里里外外,我缝了好几身。”

裴衍便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句。“殿试,是陛下亲自主持。”

周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我知道。”

“天子门生。”

“我知道。”

裴衍伸手,从白海棠枝头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他五岁入宫伴读,今年二十了。十五年了。从御花园的墙根,走到了殿试的殿门前。”

他把叶子放在石桌上,风吹过来,叶子轻轻翻了个身。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殿试与会试不同。会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三千人争三百个名额,每一场都是生死之战。殿试不淘汰人。能走到殿试的,已经是三百贡士——已经是天子门生的预备役。殿试只排名次。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只排名,不淘汰。可这“只排名”三个字,比淘汰更让人心颤。因为排出来的,是一生的名分。

殿试定在四月初二。保和殿。

四月初一,殿试前一日。礼部派来的官员到裴府,送来了贡士服。贡士服是藏青色的,圆领大袖,腰间系素银带,帽上簪银花。裴熠试了试,肩宽了半寸。卢氏让他脱下来,连夜改了。改完之后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她说,明天穿着合身,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裴府又一次陷入了安静。不是会试前那种绷紧了的安静,是更深的安静。像一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近思居的灯亮着。裴熠坐在窗前,没有温书。他把那只小匣子打开,取出那块白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他把玉握在掌心里,玉是温的。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枝叶。槐花落尽了,满树绿叶,亭亭如盖。

四月初二,寅时。

天还是黑的。裴府中门大开。裴熠穿着母亲连夜改好的贡士服——藏青色圆领大袖,腰系素银带,帽簪银花。卢氏站在廊下看着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把他腰间的银带正了正。

“肩还宽吗?”

“不宽了。正好。”

卢氏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好考”,没有说“别紧张”。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幼子走出知止堂的院门。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藏青色的袍角拂过门槛,像一片深色的云。

保和殿,皇宫正殿之一。殿试在此举行,是皇帝亲临之地,是“天子门生”四个字的具象。

寅时三刻,三百贡士已在保和殿前列队。藏青色的贡士服连成一片,在晨光中像一片深色的海。礼部官员引导众人鱼贯入殿。保和殿极大,殿深数十丈,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殿中整整齐齐摆着三百张矮几,几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帷。每张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裴熠找到自己的位置——东侧第十七号。他坐下来,将笔墨摆好。

卯时初刻,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三百贡士齐刷刷跪伏于地。额头触在金砖地面上,冰凉。

皇帝从殿后走出来。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五十有六的皇帝,鬓边有了白发,步伐却依然沉稳。他走到龙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三百人。

“平身。”

三百人起身,垂手而立。没有人敢抬头。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这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老成,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沉稳内敛。他们是这个帝国三年一度的收获。

“今日殿试,朕亲自出题。”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策问一道。朕不看你们的书法,不看你们的辞藻。朕只看你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天下,还是你们自己。”

殿中落针可闻。

“试题——”

太监将题纸一一分发。裴熠双手接过,放在几上展开。题纸不大,只有一行字——“论士大夫之气节”。

他看了很久。气节。这两个字,太傅讲过无数遍。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到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从屈原沉江,到岳飞风波亭;从文天祥《正气歌》,到于谦《石灰吟》。历代关于气节的文章,他读过不下数百篇。可殿试不是考你读过多少书。殿试是考你——你自己,有没有气节。

他闭目。气节不是喊出来的。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是因为他们想名垂青史,是因为他们认为武王伐纣是以暴易暴。他们不是为“气节”而死,是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死。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是因为他是汉使。汉使的节杖在他手里,他便不能丢。不是为了气节,是为了“我是谁”。

他睁开眼,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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