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把信读完,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荒唐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好笑。
他说“我会毁了你”?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他说“我宁愿你恨我”?
麦克·科里昂,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把信放在一个旧鞋盒里。鞋盒里还有别的东西——麦克从达特茅斯寄来的每一封信、每一次圣诞节她偷拍他的照片、一张她十四岁时他在她生日卡片上写的“给塞西莉亚,生日快乐”的便条。
她盖上鞋盒,关上抽屉。
然后她走下楼,回到厨房。
“怎么了?”卡梅拉问,手里拿着长柄勺在搅西红柿酱。
“没什么,”塞西莉亚拿起一颗西红柿,开始摘蒂,“麦克在西西里结婚了。”
卡梅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我知道,”卡梅拉说,“维托告诉我的。”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塞西莉亚问。
卡梅拉放下长柄勺,转过身看着塞西莉亚。这个一辈子围着厨房和家庭转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温柔而忧伤的光。
“塞西莉亚,”她说,“有时候男人做决定,不是因为他们想要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害怕什么。”
塞西莉亚看着她。
“麦克从小就怕,”卡梅拉说,“怕自己不够好,怕让维托失望,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他怕你,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你对他的意义。”
“那我该怎么办?”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
卡梅拉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搅西红柿酱。
“你?”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做你自己。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卡梅拉没有回答。她用勺子舀了一点西红柿酱,递到塞西莉亚嘴边:“尝尝,盐够不够?”
塞西莉亚尝了尝。咸的。不是西红柿酱咸,是眼泪流进了嘴角。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但这是她六岁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卡梅拉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厨房里的西红柿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花园里的蝉叫个不停,长岛的夏天漫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而麦克在西西里。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在一起。
塞西莉亚擦干眼泪,拿起下一颗西红柿,继续摘蒂。
她没有恨阿波罗尼亚。她没有恨麦克——虽然她很想。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比愤怒更消耗人的疲惫。
但维托教过她一句话——西西里有一句谚语:“即使时间会消磨一切,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她不知道麦克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对麦克的感情,不会因为一封结婚通知信就消失。
她不想它消失。
也许有一天她会恨自己的固执。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