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从五年前说起。罗玄完成了所有心愿,将生平所学写成了几本书,也试验了自己设想很久的丹药,有成有败,但能做的都尝试了,终于也了无遗憾。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寿数是超越世人的长,踏足的地域之广,也远非一般人所及。他看遍了世上风景,接触过各种族群,品尝过迥异食物,曾天下闻名,广受爱戴,现下也湮灭于人群,不为人知。
他是孤家寡人一个,自知命不久矣。越是到生命尽头,越是想起年少的时光。他想起母亲临终之时。母亲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他问她有什么想说的。母亲思索片刻,终是微微摇头道:“你不懂,我说了又何用?你若懂,又何须我说?”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忽然睁开眼道:“玄儿,妈妈爱你。”她眼底都是笑,眸色溢出温柔。留下这句,她才彻底地闭上了眼。
罗玄来到母亲和小妹的埋葬之所。自母亲下葬后,他从未再涉足此地。
这里是汉夷杂居之处。母亲和妹妹埋葬的山,汉人叫“石棺山”,夷语翻译成汉话则叫“西母神山”。石棺山西侧是三角形的陡峭崖壁,崖壁上有一道长长豁开的天然石缝,不知什么年代起,石缝中开始嵌入一具具石棺。后来,石缝的石棺满了,人们开始开凿人工的洞穴,继续将亲人安葬石棺山。洞穴被凿成三角形状,内里铺上赭土,石棺上周围放置卵形石块。他抬头望向崖壁,母亲与妹妹一起合葬在离地二十丈的一个三角形洞穴中。母亲葬礼是他操持的,他按母亲遗愿,葬礼依照当地夷人的规矩来办。唯独一条,他不愿施行。按照当地笮人习俗,安葬时要除去所有衣物,翅条条蜷缩在石棺中。身体呈婴儿状,寓意重返母亲子宫。
除去衣服太过有失体统了。他坚持,蜷缩石棺可以,但务必要衣冠整齐才可。后来每念及此,他都在想,母亲若泉下有知,是否会嘲笑他。
成年后,他介绍自己的身世,常简略说自己是由“寡母抚养长大”。世人往往按照惯例,脑补出一个苦情形象——一个对丈夫一往情深的女人,忠贞不二,誓死不侍二夫,含辛茹苦带大孩子,等等。
他也放任别人这般去想象。
只是,他这么说时,脑中便同时浮现起母亲讥嘲的笑。对于一个独居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最符合社会期待的身份,自然是“寡妇”。可他母亲极讨厌“寡妇”这样的字眼,视之为侮辱。母亲性子沉静,孤傲而懒得解释。她内心不屑,面上却不显,极偶尔的发作,也是微笑着的阴阳怪气。对方往往听不懂她的嘲弄,只当她不谙世故,或者以为她笨嘴拙舌、词不达意罢了。所以,在一般人看来,她就只是一个长年寡居而性子孤僻,不擅交际的妇人。
即使他是母亲的亲生骨肉,但对于母亲的过往,罗玄也所知甚少。直到重新来到母亲与妹妹的埋葬之所,他才猛然发现,原来,此处离冥域老巢竟这般近!
站在石棺山山顶,就能看到冥域所在的山谷。山谷就叫冥域谷。冥域谷曾是魔教总坛所在。很多年前,魔教某任教主把总坛搬离此处。近年来,魔教新任教主聂小凤,又把总坛重新迁了来。
记得少年时,别人污蔑他母亲与魔教有牵连,他极介怀,甚至与人动手。时过境迁到如今,猛然发现,母亲葬所紧邻冥域谷,他哑然失笑。
魔教教主聂小凤,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乱了。
人之将死,他完成了所有的心愿。唯独聂小凤,他刻意避开了。他可以追溯自己的所有,唯独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可是,原来他给自己规划的埋骨处,就离她这般近。或许是上天注定吧。反正要死了,何不一切顺其自然?他忽然想通。
他安顿下来,不再隐藏行迹,不再隐匿姓名。他医术高超,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
他医治了一个冥域弟子,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数不清的很多个。他自信,他的声名一定传播到了冥域谷。
但是聂小凤还是没有来。
他想自己是顺其自然。其实,他在等聂小凤来找自己。
原本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变得愈发强烈。
他迸发了求生意志,苦苦煎熬,竭尽全力,努力延缓自己的死期。原来,是未见她,他便还不想死。
当他受到请柬,说冥域医堂举办杏林会,招选良医入医堂时,他想,是不是聂小凤注意他了,借此名头,请他相见。他犹豫,要不要参加,要不要这样招之即来?
转念一想,假如她费尽心机想他去,他何惧见她?虽然别人好奇询问时,他一直未置可否,但他是决定去的。只是就在那一天,他的身体忽不受控制,兵败如山倒。他一直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本也做好从容接受的准备,实是忽然转变主意,才苦苦煎熬续命的。也许,就是天意,挨不到了吧。
他的两个熬药扫洒童子吓得魂飞魄散。他强撑着给自己扎针,给自己开药,一日一夜后,就在他即将险险渡过难关之际,情况陡转直下,有人正用银针刺入他各大要害,给他推宫过血,强行顺转他的经脉。来人是颇通药理的,他的施针本没有错。可惜,病人是他罗玄。罗玄的身体跟一般人不同,他本就是靠部分经脉逆行,强撑着不死的。来人硬要按照一般医理,强行捋顺他的经脉,强行打散他好不容易攒起的生机。他听到童子焦急的声音,感受自己被强行打通的穴道,那人正集中力道给他最后的大椎穴推宫过血,一旦打通,他生机不复。犹豫片刻,他心中暗叹一声抱歉,终是中断了此人的动作。
那人受他力道反噬,跌倒在地,吐出血来。
他缓缓睁开眼。
然后是小童惊喜的声音:“先生醒了!先生醒了!沈医士,太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