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玄道:“此处民风淳朴,有古风。的确算不得‘邪魔’,不过确是 ‘外道’吧。”
计溪炅笑笑,罗玄的答案,她毫不意外。
计溪炅道:“那齐琅治下的黑水城呢?”
罗玄想起来石棺山前,自己在黑水城目睹的种种血腥情状,实话实话道:“齐琅的冥域,是名副其实的魔教。”
计溪炅道:“我们信仰‘死亡与再生女神’。你所住的西母神山象征死亡。冥域谷以东的东女神山,则象征再生。很多代以前,各地普遍贫富均等时,祭祀女神,是奉上谷粒、枝芽、鸡蛋、鸡头。谷粒作为种子,鸡蛋是胚胎,和枝芽一起,象征生命的再生。鸡头和鸡血则象征死亡。正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罗玄一怔,忽地想起自己儿时,母亲每次杀鸡给妹妹补身子时,就会顺便举办一个小小仪式。很日常的仪式,眨眼工夫就做完。母亲抓着鸡,念念有词说:“鸡,你愿意回到你鸡祖母那里去吗?”鸡如果挣扎,就表示愿意,母亲就一挥斩下鸡头。拿来一个盘子,把鸡头放置在盘中央,再往盘中放一小把谷粒、一串枝芽和一颗鸡蛋。母亲朝盘子默念:“你往西去,去你鸡祖母那里。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死后是新生!”说完,才开始庖厨步骤。
罗玄耳边,计溪炅继续说道:“后来渐渐富裕,攀比之风日盛。杀鸡祭祀女神,便显得不够虔诚,要杀猪杀牛祭祀才行。再然后,等到男教徒之首,男岳主们逐渐掌握权柄后,他们奉行等级尊卑制,主张战斗时要军令如山,为首领是从,渐渐地,整个冥域也越来越铁血好战。他们掳掠四方,财富越积越多,后来就挟持作为大祭司的神母,进行宗教改革。杀猪杀牛都不够,竟主张要杀人,以人头为祭。他们宣称,不如此,便不是虔诚信徒!”
从杀鸡到杀人,信仰竟是这样变质的吗?
罗玄想起母亲的仪式。记得有一次,一只鸡呆愣愣的,好一会儿都不动。母亲说,这代表,这只鸡不愿意去它“鸡祖母”那里。因为仪式要遵循“自愿”的原则,母亲竟没有杀它。因那是一只公鸡,养着也无用,母亲就把它放归山林了。
彼时,十一二岁的自己觉得母亲多此一举,道:“娘,这等家禽,习惯了被喂养。就算放归,也多半活不了。”
母亲说:“我知道。但遵守仪式,不是为了它,而是为了我们自己心里好受些。所有的信仰,其实都是人对自己心灵的安抚。”
想起母亲仪式的自愿原则,罗玄道:“你们的信仰中,给死亡与再生女神的献祭,不应该遵循自愿原则吗?”
计溪炅道:“不错,最初是严格遵循自愿原则。很多代以前,第一个人祭牺牲者,是身患恶疾、病入膏肓之人。此人愿意以身殉神,既求得解脱,又求女神庇佑重生。彼时,主持祭祀的神母答允了。等到男岳主们权势日渐增大,开始作为主导后,要强令,把曾经极个别的特例,极个别因病入膏肓奄奄将死而自愿殉身的特例,变成惯例,变成威逼利诱健康人去‘自愿’殉死。最后,就发展成,屠沙异族的‘猎头’恶行。自愿原则也早就荡然无存了。”
齐琅统治下的冥域,主要恶行就有,劫掠往来商旅,砍掉人脑袋的所谓“猎头”习俗,还有那些在深夜墓园举办的杀人祭祀的邪教仪式。罗玄发现,原来,魔教种种恶行,竟与母亲的信仰同出一脉。
计溪炅感慨:“同样是信仰死亡与再生女神。从杀鸡到杀猪牛,再到杀人,变化就是这样循序渐进发生的。所以,当变化来临时,只是露出端倪,就应该采取行动。如果不防微杜渐,事情或许不知不觉,就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为何如此激烈反对教主纳男宠,原因便在于‘防微杜渐’。俊彦大会看似只是一件冥域上下嘻嘻哈哈玩闹的小事,却是教主迈出的极重要一步。教主今年才二十三岁,她的武功可能是天下第一,又极擅长布局指挥战斗。她立志统一冥域,我相信她一定做得到。我唯一担心的,只是她会把冥域带往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