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玄看着聂小凤眼中失望、疑问、鄙薄、感慨交织在一起，终于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曾误以为，她也喜欢我。”

“你以为你们两情相悦？”

罗玄点了点头。

聂小凤笑了，以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神色，道：“所谓‘师徒相恋’最是可笑。做师父的，不过是喜欢年轻鲜亮的皮囊，想在徒弟身上，找寻青春活气。做师父的，享受掌控一个人，享受从无到有塑造一个人的方方面面，就像在白纸上题词作画。徒弟的个性灵魂，品味爱好，都打上师父的烙印。是不是就像量体裁衣一般，你享受这种为你量身定制一个人的感觉？”

聂小凤轻笑，脸上尽是通透了然的神色，目光咄咄地盯着罗玄。

罗玄面色煞白。他没法否认，他的爱之中，没有一丁点儿这样的原因。若是聂小凤从未认识自己，那聂小凤会长成何等的模样？他想象不出。他影响聂小凤至深。聂小凤的武功，聂小凤的行事风格，都有他锻造过的痕迹。难道，自己至死都渴望见聂小凤，是因为聂小凤是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作品吗？

作品？作品！这个词却是对彼此的侮辱！

自他第一眼看到聂小凤，聂小凤浓烈刻骨的爱与仇恨、聪慧、敏感、早熟、伪装、诚挚、恐惧，还有那不惜一切的顽强执拗，他都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别人看聂小凤，只以为她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或者一个偏激长歪的孩子。但聂小凤实际要复杂许多。聂小凤是一块内蕴璀璨夺目的璞玉，隐隐透出危险灼人、稀世罕见的光芒！她让罗玄想起自己心思玲珑的妹妹，想起多年前弱小倔强的自己！另一个性别、另一种处境下的自己。

萍水相逢的人，若罗玄没有靠近，他们偶一交集，也便各自沿着各自生命轨迹行进。不会羁绊如此之深的！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是罗玄一开始就赌上自己全部生死荣辱的选择。他知道聂小凤是危险的，但他选择了靠近，选择了让彼此命运相连。罗玄曾经以为，自己就只是行善而已。可他罗玄行善，一向理智，即便称不上“片叶不沾身”，也至少从未把自己搭进去过。

丧失理智的行善，绝不仅是因为他的自负。更因为，聂小凤于他，一开始就是特别的。

只是这种特别，后来竟扭曲成了如此丑陋的模样，他也始料未及！

聂小凤这番揣测之词，实在是对他莫大的羞辱！可他却说不出反驳之语。

罗玄目光灼灼望向聂小凤，道：“那你以为，做徒弟的又如何呢？”

当初，若不是聂小凤一再炙热地向他表白情爱，他会把心底的异样情愫永远深埋，永远不见天日的！

聂小凤道：“做徒弟的年少无知，分不清是对长辈的崇敬，还是情爱上的喜欢。再有，因为虚荣心。当人年少一穷二白的时候，就容易高估年长者所拥有的东西，比如武功、才干、地位。其实这些外在的东西，只要努力，假以时日都可获得。但人年少一无所有时，是不知道的，容易受蝇头小利引诱。年少者会贪图年长者的额外垂青，甚至会跃跃欲试地想用自身魅力掌控年长者。”

聂小凤原来是这样看的。

或许，真相就是如此不堪吧。罗玄沉默。

聂小凤却追问：“你觉得，我说对了吗？”

罗玄自嘲一笑，无所谓地道：“对也罢，错也罢。早已时过境迁了。”五年前，他就断了非分之想的。如今，他身心残破，命如残灯。他咎由自取，也付出了代价，便不再责怪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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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以为那席谈话，自己是彻底把罗玄得罪死了。不过，这也怨不得自己，只怪罗玄太令人震惊了！如果就此彻底将罗玄推远，聂小凤虽然十分不舍，但要她说些违心之语去补救一二，她也决不愿意。

令聂小凤惊讶的却是，不过第二日，罗玄就态度如常了。面对聂小凤，罗玄神色坦荡，仿佛这么声誉扫地的事儿，不曾被窥破一般。如他所说，早已时过境迁，他都放下了吧。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次谈话。

再到这两日，聂小凤感到，罗玄整个人都更好相处了。他似乎一下子融掉了身上的尖冰利刺，周身阴霾一扫而光，整个人从骨子里散出一股暖意。

这种好接近、好说话的温吞感，让聂小凤忍不住旧话重提，再次开口挽留他。

“那天我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罗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聂小凤指的是什么。聂小凤以为他犹疑不肯松口，于是劝道：“也许我给你的初印象不是很好。但我并不是一个奸邪狠毒的恶霸。你今日也听到了，我治理此地，也有不少赞誉。”

今日过吊桥，有当地人感慨，以前没有吊桥多么不便。聂小凤故意插口，引导过路人说吊桥的由来。那人于是说，是聂教主来了，才修建了这铁索吊桥，方便许多，云云。聂小凤当时观察罗玄的神色，罗玄是听得十分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