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凤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计溪炅了。计溪炅原本是“古法派”的两大支柱之一,从来都跟努长老是一唱一和的。但近来,她越来越有向“中间派”转变的趋势。
努长老的好友石巢长老又提出立“少教主”时,计溪炅一反常态,不仅没有附和,反而主张“此事应从长计议”。
聂小凤的“俊彦大会”,因为努长老之死而推迟了两个月。计溪炅曾多次反对举办俊彦大会的。但最近在议事堂,竟一反常态,关心起俊彦大会的举办。
齐墨又提出,把公田上戴镣铐的俘虏正式确立为世世代代的奴隶,鼓励他们婚配,从而繁衍更多奴隶,保障公田一直有人耕种,不至于因为缺乏劳力而荒废。计溪炅竟也没有激烈反对。
听说,“古法派”那帮老顽固,私下大骂计溪炅成了“齐墨的应声虫”。
努长老死了,议政时,少了很多烦心事。努长老余下的那些虾兵蟹将,没了计溪炅站在她们一边,也都难成大气候。聂小凤再没有先前那般动辄气得心肝疼了。可不知怎地,聂小凤却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竟没有想象中快意。
今日,计溪炅单独求见,态度异常谦卑,又谈起张乙龙劫持她的事,表现得极为自责。
先前,聂小凤中毒时,计溪炅来找过聂小凤一次。聂小凤当时全身疼痛难支,勉强装作若无其事见她。又哪会有什么跟她算账的心思?只想匆匆打发她走!
聂小凤不想冒任何风险、起任何冲突,只想平静挨过治疗期。当时,计溪炅过来道歉,她就只是淡淡安抚。想着,如果计溪炅是无心之过,无意与她为敌,则此事本身没太要紧。如果计溪炅居心叵测,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总之,聂小凤当时就只想尽快把计溪炅应付过去。因此,那个会面过程很短。
现在,聂小凤解了毒,却还没有恢复元气。因而,她的应对宗旨还和上次一样。她需要平静、克制,什么都不发作。
这次,计溪炅却向她坦诚了一件事。
计溪炅曾勾结医堂掌堂沈德仁,打算阻挠俊彦大会的遴选。就连上回她囚禁罗玄,计盈假扮罗玄,都是因此缘故。只是因为假扮罗玄被撞破,加之怒长老之死,俊彦大会推迟,她才没有实施计划。
聂小凤震怒,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计溪炅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红着眼,极为诚恳:“溪炅出身卑微,天资有限。在神女门,我的武功在同辈中始终入不了前三。一直以来,我都不是太受重视的弟子。”
“我师父又是那样一个肆意散漫的性子。除了传授门中绝技时,她还尚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正经外,其他时候,她自己也没个正形。她整天嘻嘻哈哈,对我们这些做徒弟的,也不知道怎么训导管束。”
“我作为师父的大弟子,表面乖巧,总帮着师伯、师叔规劝师父,教导师妹们。但其实,因为实际没有任何人管束我,我暗地里也是个胡作非为的性子。一直以来,我都靠着一点小聪明,自鸣得意,肆意妄为。违逆师父、冒犯尊长,都是家常便饭。”
“遇见教主之前,别说堪担重任,便是与其他师姐妹们外出历练时,我都总是听命跟从的份儿,很少有充当头领、独当一面的机会。可教主您一下子委以重任,将我拔擢到‘左护法’这个高位上。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聂小凤心想,计溪炅这般说,似乎是在打消自己的顾虑。她只是个小角色。丽水三怪并不重视她。即便聂小凤杀了她,丽水三怪也未必因她而跟自己翻脸。
的确,计溪炅虽是神女门唯一一个跟随过“雪峰商天静”的弟子,但也不算太起眼。聂小凤可能也算是她的伯乐。发掘计溪炅后,计溪炅给聂小凤许多惊喜。聂小凤也时常为自己的“慧眼识珠”而自鸣得意。
计溪炅极为动情,眼眸甚至有些湿润:“我心中感激,想着‘士为知己者死’。怕您失望,便事事全力以赴。我很清楚,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教主您的信任。没有教主的栽培,我什么都不是。”
计溪炅眼眸一瞬黯淡:“只是,从未有人教过我,当担要职时,该怎么行事?”
“我是穷人乍富,战战兢兢,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左护法’的头衔。为了掩饰心虚,就愈加做出一副老练老道的模样。但其实,我行事总是一拍脑门,有许多想当然。时常得意忘形,失了分寸也不自知。”
“两年过去了,我也没有真正学会,该怎么当这个‘左护法’。”
计溪炅眸光莹莹望向聂小凤。
聂小凤拍了怕她的肩膀:“你也用不着妄自菲薄。这两年来,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
聂小凤何尝不知道计溪炅资历浅。她用计溪炅,是因为计溪炅能干活儿,而且驾驭起来也不费力。
计溪炅落下泪来:“教主总是格外厚爱溪炅。因着教主您的包容,我便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直到上次自作主张,擅自审问张乙龙,却遭他挟持。张乙龙说,似我这般蠢材,是在教主您手下,才能存活至今。在任一门派中,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他说,像我这般漏洞百出的行事,他捏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他都无需动武,只要随便在教主跟前说我两句,就能将我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