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驿馆。
窦绥无精打采地裹着毯子窝在躺椅前,平日里她的活泼减了几分后,炭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霍峥只是望着她,这几日用尽了方法,又是送美食,又是送新衣,又是找她谈心,她皆提不起来兴趣。他知道,大概是一股气堵在心头,一时难以消化分仓制和云衡两件大事。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地,呼呼吹着大风,风沙被卷起,打在窗棂上斯斯作响。
“窦绥。”霍铮低沉的声音响起。
窦绥回过神来,敛去脸上的忧色,抬眸看他:“怎么了?”
“东山国陈兵边境,势头不小。朝廷已任命宋贵人之兄,宋令霄,为骁骑将军,率部驻守淮北边境。旨意中,命临南王辅佐一二,共护防线。”
说起宋贵人,窦绥想起来,在宫中时虽然无缘见到,却是听过她的名头的,现下宫里也就是她得皇帝真心宠爱些。闻其人性格温柔细腻,是个好相与的。
霍铮将打探到的消息道出,语气平稳,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岂不是很快就来了?”窦绥问着。
霍峥却笑。
“你现在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宋将军的神翼军早在十五日前便出发了,现在算起来,估计已经快到淮北了。”
窦绥一时心慌起来,什么事都赶到一起,这意味着淮北的局势更加复杂了,临南王的权柄因这支朝廷直属军队的到来而受到钳制,但也可能因此生出更多变数。
果然,当晚,临南王府的请柬便送到了驿馆——为宋将军接风洗尘,请窦司水与霍都尉作陪。
淮北向来宴无好宴。窦绥与霍铮心中都明了。
王府宴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主位上,刘阙谈笑风生,俨然一副东道主兼长辈的姿态。下手边,新晋骁骑将军宋令霄一身戎装未褪,眉宇间带着军人的悍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目光如电,在窦绥与霍铮进门时,便毫不客气地扫了过来,尤其在窦绥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隐隐的不悦。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刘阙故意将话题引向窦绥。
“这些日子,窦司水在淮北烦心漕运,才华出众,堪比宋贵人,是陛下得力臂助,宋将军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便见霍峥眉头一紧。
刘阙这话这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生是怕他们二人借宋将军之力解决淮北之事。
宋令霄闻言,手中酒杯一顿,抬眼看向窦绥,语气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窦司水如此得陛下看重,为何不在宫中安稳侍驾,反倒来这淮北苦寒之地奔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几乎是明晃晃地暗示窦绥在宫中处境尴尬,或是别有用心。
窦绥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显然是因为妹妹宋贵人之故,对她这位传闻中得了皇帝青眼的女官心存芥蒂,借此发难。
霍铮脸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放下,正要开口维护。窦绥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反而迎着宋令霄挑衅的目光,坦然一笑,笑容清浅却自有风骨:“宋将军说笑了。窦绥一介女流,蒙陛下不弃,授以官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所应当。宫中也好,淮北也罢,皆是报效朝廷之地。窦绥之志,在于厘清账目,推行分仓,稳固我朝粮储根本,使边境将士无后顾之忧,使天下百姓免受饥馑之苦。此志,无论在何处,皆不敢忘。”
她语速平缓,声音清晰,没有丝毫火气,却字字铿锵,将个人恩怨轻巧地拨开,提升到了家国政务的高度。
“至于宫中如何,非臣下所能妄议。窦绥只知,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这一句,更是撇清了自己与后宫纷争的关系,表明自己一心公务的立场。
好在窦绥看过许多史书,君臣之论不在少数,她早就已经背的熟熟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宋令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倒是宋将军,如今戍边重任在肩,窦绥虽不才,亦愿竭尽所能,助将军稳定后方粮草供应。唯有前线稳固,后方无忧,方不负陛下托付,不负将军戍边之苦。”
霍峥一脸赞赏的看向她,果然非一般女子。
此言一出,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宋令霄的刁难,
更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放在了“协助者”而非“争宠者”的位置上,同时点明了两者共同的目标——稳固边境。一番话既全了宋令霄的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价值与立场,堪称滴水不漏。
连主位上的刘阙,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霍铮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宋令霄被这番不卑不亢、格局宏大的回应堵得一时语塞,他虽是武人,却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对方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句句在理,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宴席散后,宋令霄借口醒酒,独自走到王府花园的僻静处。不多时,窦绥与霍铮也跟了过来。
“宋将军。”窦绥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宋令霄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宴席上的剑拔弩张,但神色依旧冷硬:“窦司水,霍都尉。方才席间,宋某言语冒犯。”
“将军爱护妹妹之心,窦绥明白。”窦绥坦然道,“但我与宋贵人,各司其职,并无冲突。窦绥之心,方才在席上已言明,不在宫闱,而在社稷。”
宋令霄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