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雪,到了后半夜渐渐停了,只留下一个粉妆玉砌、寂静无声的世界。
天光未亮,窦绥与霍铮便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再次来到了临南王府。
霍峥跟在后面,一只手捏着窦绥的袖口,在她耳旁道:“一会进去,你可别太激动,别激怒了他,事情反而不好办。”
窦绥瞪了他一眼。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没章法。放心吧,我心里有底。”
这一次,他们无需通传,直接被引到了刘阙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熊熊,刘阙早已起身,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淮北地图前,不知在思索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窦司水,霍都尉,如此早便登门,可是有什么急事?”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显然并不认为他们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窦绥没有绕圈子,她迎着刘阙审视的目光,开门见山:“王爷,分仓制,乃稳固国本之良策,于淮北百姓有百利。还望王爷以大局为重,摒弃前嫌,全力推行。”
刘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拂袖转身,背对着他们:“本王早已说过,此策书生之见,在淮北行不通!窦司水若只会重复这些空谈,还是请回吧。”
“若分仓制是空谈,”窦绥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而冷静,“那王爷与京城柳明舟柳大人私下往来,信中商议如何处理望岭堰塘旧账,又如何打点朝中关节,以老地方之资财行便利之事——这,莫非就是王爷所谓的‘务实’之道吗?”
此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阙猛地转过身,脸上那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瞳孔骤然收缩,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窦绥!
他周身瞬间散发出的冷厉气势,几乎能让空气结冰。“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危险气息。
霍铮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隐隐将窦绥护在身后,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窦绥却毫无惧色,她甚至迎着刘阙那杀人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王爷不必惊讶我是如何得知。我只想问王爷,您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行此险招,做假账、勾结朝臣,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了中饱私囊吗?”
刘阙听此,却有些心虚地仰起了头。
她不等刘阙回答,目光扫过书房内精致的陈设,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的了然:“观王爷用度,虽不奢靡,却也绝非贪图享乐之辈。我查阅过淮北近十年的赋税记录,王爷主政后,虽未明面减免,但在征收、摊派上,实则较他处宽松许多。此次核查账目,那本真帐之上,所有虚高之价、夸大之用,最终折算下来,所‘贪墨’的银两,若摊派到淮北百姓头上,恐怕赋税要加重三成不止。”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刘阙的心上:“王爷,您是在用这种方式,暗中为淮北的百姓减轻负担,对吗?您不希望朝廷加诸淮北的负担过重,所以宁愿自己担上贪墨的恶名,行此劫富济贫之事?若窦绥猜测不错,那笔巨款,恐怕并非全入了王爷私库,而是用在了维系淮北民生、乃至……其他不欲人知的开销上。”
刘阙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阴沉,再到一种被看穿秘密的恼怒与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死死盯着窦绥,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刘阙淡定地问她。
窦绥原本还想不清楚,他自己不贪墨,那这些钱到底去哪了,他为什么还要顶着可能贪墨的罪名,去做假账,直到那日看到村子里的生计民生,她也算是想明白了。
他是个好官。
“王爷心系淮北百姓,此乃父母官之责,窦绥佩服。”窦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王爷此法,实为欺君!假账便是假账,勾结朝臣便是勾结!此事一旦被陛下彻查,证据确凿,王爷可知是何等后果?届时,莫说您暗中为淮北谋的这点福利保不住,便是您自身,王妃娘娘,乃至整个临南王府,都可能万劫不复!您这难道是在为淮北百姓好吗?这是在将他们,将您在意的一切,都拖入险境!”
这声音提上了一个度,让霍峥也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她得罪了刘阙,有性命之忧。
“你懂什么!”刘阙猛地低吼出声,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伤处,一直压抑的怒火与怨气终于爆发出来,“他刘衍坐在那个位置上,何曾真正体谅过边疆百姓之苦?国库空虚,便想着从各地盘剥!淮北苦寒,本王若不如此,如何保这一方安宁?至于欺君?哈哈……他若圣明,何须本王行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