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冷几分,那寒意不只在风里,更在这座巍峨皇城的每一处雕梁画栋间无声弥漫。
沈府的书房里,烛火将尽。
沈青樾瘫坐在满地狼藉间,官袍的襟口被酒液浸透,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脚边歪倒着两三个空了的酒壶,还有一个碎了一半的青瓷杯。
“母亲……”他对着虚空喃喃,眼前却浮现起三日前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他便跪在了母亲房门外。沈老夫人被脚步声惊醒,披衣起身,见儿子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吓了一跳。
“樾儿,你这是?”
“母亲,”沈青樾重重磕下头去,额抵着地面,声音闷而沉,“儿子不孝。”
他将一切都说了。
说那个明媚如春阳的公主,说御花园里那枚未刻字的兔形印章,说他晚来的爱意,也说那道已下的和亲懿旨。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哽咽不成调:“儿子……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去那苦寒之地,嫁给一个一个行将就木之人。”
沈老夫人静静地听着,烛光在她苍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待他说完,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沈青樾几乎以为母亲会怒斥他痴心妄想。
可最终,母亲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樾儿,你抬起头来。”
沈青樾抬起头,看见母亲眼中复杂的神色。
有心疼,有担忧,也有某种了然的悲悯。
“你可知道,你若插手此事,会是什么后果?”沈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沈家,到你父亲这一代已是败落。为娘拼了半条命,才将你供到今日。你若因此事触怒天颜,莫说前程,便是性命……”
“儿子知道。”沈青樾打断母亲的话,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儿子都知道。可是母亲,若儿子今日为自保而袖手,余生……余生如何能安?”
他看着母亲日渐斑白的鬓发,心如刀绞,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公主殿下她……她对儿子说,走好你的仕途,光耀门楣,可若儿子连心之所系都护不住,这仕途走得再高,门楣光耀得再盛,又有何意义?”
沈老夫人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良久,她颤抖着手扶起儿子,声音沙哑:“你既已想清楚……便去吧。只是樾儿,记着,无论结果如何,为娘……总是等着你回家的。”
就在沈青樾做出决断的同一日,窦绥与霍铮一行人马,终于赶回了洛阳。
官道薄冰已起,队伍的马蹄溅起细碎的雪沫。窦绥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狐裘里,眼里带着一些疲惫和不安。
几日后,终于入城,两人未做停留,直奔宫城。
……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极旺。
刘衍点着油灯,看着比头还高的奏折。
黄门传来:“霍大人,窦大人回宫!”的声音。
刘衍听此声音,仿佛抓住了洪流中的一块浮木。
“让他们进来!”
刘衍已经在正殿龙椅端坐,等着两人来述职。
窦绥霍峥两人入殿请安。
“臣窦绥、臣霍峥参见陛下。臣已完成淮北之事,特来述职!”
“准。”
“回陛下!臣等不负陛下嘱托,分仓制已在淮北推行,临南王亲自督办,账目疑点已查明系地方□□之需。”
刘衍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
“你们辛苦了。”
窦绥明显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
“淮北之事暂且如此。霍卿先退下吧,窦绥留下,朕还有些细节要问。”
霍铮行礼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窦绥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抱拳道:“臣遵旨。”
转身退出殿门时,他的步伐比平日沉重半分。守在殿外的黄门令看见霍都尉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握着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殿内,只剩下刘衍与窦绥二人。
空气一时凝滞。窦绥垂首站在殿中,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
“淮北一行,你做得很好。”刘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窦绥恭敬道。
刘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回城途中,可听闻……云衡之事?”
窦绥心头一紧,抬眸看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