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这位年轻帝王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无力。
原来他也是疼妹妹的,只是他身为君王,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皇室每一个孩子的命运,也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她读的几千年的史书告诉她,一个王朝,绝不能如此行事。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臣有一言,虽自知僭越,却不得不禀。”
刘衍一怔:“你说。”
窦绥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臣翻阅史书,曾见前朝旧事。有国逢边患,初时亦以和亲求安,嫁宗室女,赔岁币,割边城。然敌寇贪欲无厌,得一城则欲十城,得公主则索皇子。至后来,国都沦陷,天子蒙尘,宗庙倾覆,那时方才醒悟,以女子玉帛换来的安宁,从来都如沙上筑塔,水来即溃。”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殿宇中。
她脑海里有个例子……
1127年,靖康之变——汴梁沦陷,徽、钦二帝被俘,皇室几乎被一网打尽。
“真正有骨气的王朝,从不会将安危系于女子之身,不会以姊妹女儿的眼泪换取喘息之机。他们会整饬武备,会选用良将,会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让敌寇的铁蹄,踏碎国人的脊梁!”
此话一出,刘衍瞬间感觉一股羞愤之情冲上脑海。
“陛下!”她重重叩首,额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今日嫁一公主,他日若要皇子为质,又当如何?若敌寇索要半壁江山,又当如何?退让从来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只会让豺狼看清羊群的软弱!”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侍立在侧的宫人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殿外的霍铮隐约听见内里动静,心中一凛,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霍都尉留步。”黄门令伸手拦住,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未传,不可擅入。”
霍铮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她怎敢如此大胆……这些话如此忤逆,换做别人早就拉出去砍头了!
殿内,刘衍久久不语。
刘衍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这些时日来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真相。
是,他知道和亲是下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可他还能如何?朝中主和声浪高涨,国库空虚,边境不稳……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不得已。
但窦绥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他。
“你……”刘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好大的胆子。”
窦绥额间已经冒了细汗。
她面前的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怎能不怕。
但为了云衡,她愿意一搏。
窦绥伏地不动:“臣自知死罪。”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忽然,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刘衍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明黄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他在窦绥身前停下,弯下腰,亲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说的都对。”
窦绥一怔,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抬眼时,对上皇帝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眼中有震惊,有触动,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查的愧色。
“是朕无能。”刘衍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才会让亲妹妹……受这样的委屈。”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分,那是一个帝王少有的、流露脆感的瞬间。
窦绥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心中某处微微触动。她轻声道:“陛下非是无能,只是……身在其中,难免当局者迷。”
刘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今日之言,朕会仔细思量。”
“臣告退。”
窦绥行礼退出,转身时,看见殿门外霍铮紧绷的神色。四目相对,他眼中是尚未散去的惊悸与担忧。她松了口气,地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走出紫宸殿,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窦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
沈府书房里,沈青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
他提笔,手腕稳如磐石,再不见半分醉意。
他要写一道奏疏。一道可能断送他前程,却必须的奏疏。
这决定着,他能不能留住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