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出列,怒斥道:“尔等外邦使臣,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慕容斜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在我东山国,只有天地君亲师才值得一跪。大昭皇帝虽为天子,却非我东山国之君,恕我不能跪拜。”
这话说得无礼至极,朝中官员们气得脸色铁青,却碍于两国邦交,不好当场发作。
刘衍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婚期已定。”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下月十八,礼部会与贵使商议具体仪程。”
慕容点点头,又问:“不知公主嫁妆几何?我国王说了,公主乃大昭金枝玉叶,嫁妆若太寒酸,怕是要让人笑话。”
这话就更不像话了。明摆着是来讨价还价的。
刘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发作,可想到边境那些虎视眈眈的东山国铁骑,想到国库里并不充裕的银两,想到那些翘首以盼和平的百姓,他只能将怒火压下去。
“公主嫁妆,自有朝廷规制。”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不会委屈了公主,也不会让贵国失望。”
慕容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云衡公主到——”
殿门大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前一花。待眼睛适应了那光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衡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穿着淡紫色的礼服,不是寻常的样式,是改良过的。上身收腰,裙摆宽大,行动间如水波流转。衣料是淡紫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脖颈修长,肤白如雪。
头上戴着赤金凤冠,红宝石垂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妆容精致却不浓艳,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上点了口脂,是正红色,衬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
这本是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衣服,她今日来,便是给云朝和兄长撑场面的。
即便是和亲,也不能任人唯亲,失了大国的尊严。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裙摆拖在身后,像一片流动的云霞。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慕容的眼睛直了。他身后那些随从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看得呆了,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云衡走到殿中央,先向刘衍行大礼。
“臣妹云衡见过陛下。”
“云衡请起。”
然后转过身,看向慕容。她的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客人。
“使者远道而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一路辛苦。”
慕容回过神来,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公主……公主言重了。”
云衡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本宫听闻,东山国向来恪守礼仪,今日来我云朝求娶,却为何不拜我云朝皇帝?”
窦绥站在一旁,听到求娶二字,便云衡机敏,她平日里虽松弛惯了,但到了正经的场合,她的公主气场却十分强大。
慕容斜向公主作揖,道:“在我东山国,只有天地君亲师才值得一跪。”
“哦?如此,我不日便为东山国王后,你该不该拜?”
慕容愣住了,而后道:“自当该拜。”
“那好,堂上坐着的,是我的兄长,皇宫内供奉着的是我的父皇母后,他们该不该拜,该不该敬?”
慕容猛然一惊,看着这面容精致,疾言厉色的女子,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是个有风骨的。和她那个哥哥却不一样。而她所说,却有几分道理,再固执下去,恐伤了彼此的和气。于是低身行礼道。
“公主殿下,是臣下失礼,东山国使臣叩见云朝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安。”
“请起吧。”
沈清樾坐在角落里,从云衡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惊艳四座,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笑得端庄得体。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只有他看见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酒杯,像是要把那杯子捏碎。旁边的窦绥不动声色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他清醒。
“别轻举妄动。”窦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清樾的身体僵住。
他看着云衡,看着她站在那些东山国人中间,像一朵开在荆棘丛中的花,美丽,却孤独。
他慢慢松开了手。
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被殿内的喧哗淹没。
使者被云衡的气场镇住了,接下来的流程走得顺顺当当。敬酒、献礼、宣读国书,一气呵成。临走时,他还特意走到刘衍面前,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云朝陛下,公主如此风采,是我国王的福气。下官回去,定当如实禀报。”
刘衍点点头,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