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往明坐了一上午公交车,回家。
他习惯提前下了一站,沉默着走回去。
这边是个老城中村,总说要拆迁,要旧城改造,可自从初中搬家过来,这里十几年如一日,没有任何变化。楼体灰黄破败,半空到处都是乱拉的电线,人行道的砖头碎了大半,凌乱地凸出来,路边到处都是狗屎。
沈往明提了提裤脚,绕过一滩呕吐物,熟练地走到楼后的车库。
路两边的住户不断加建,路越来越窄,车根本开不进来,这些车库都被租出去了,几个月之前回家的时候,这家还是修自行车的,现在卷帘门口堆着凝了黑油的锅具,门头上的无纺布招牌掉了半截——换成了家“被油烟熏得看不出是什么拌饭”。一声摩托车响,全副武装的外卖小哥麻木地拎着塑料袋,骑上摩托,一溜烟地走了。
沈往明躲开他车后的尘土,正要旁边拉开棋牌室的门,一偏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他目光一沉,迎上去拽住他的胳膊。
“刚放出来,又来赌。”沈往明冷冷道。
老爸正边哼歌边借着酒劲扭着走,突然被他一挡,吓了一跳,“你他妈的,从哪儿窜出来的,白眼儿狼要吓死我啊,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老爸拎着啤酒瓶就要怼他的肩膀,但沈往明眉头一皱,躲开了。
“我就是来看看,来看看,”老爸面对着沈往明俯视眼神也有点心虚,摸摸鼻子,解释道,“我特么倒是想玩啊,你个白眼狼又不给我钱,非要搞得你老子现在牌桌都上不去。”
沈往明冷哼一声,抬脚朝家走,“我没钱。”
“你妈也没钱,你们娘儿俩都是完蛋玩意儿,”老爸拽拽他的衣服,“瞧瞧,这一身行头,还没钱,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妈也是白眼狼。”
沈往明挥胳膊挣脱他的手,回身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你再敢说我妈一句,小心我不客气。”
老爸嬉皮笑脸,完全不当回事,“儿子,你说当时你爸要是给你找个有钱的妈,现在咱们何至于住这儿。我真是受够这破地方了,天天你爹都睡不着觉,爹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手里有闲钱,接济接济老头,我就想换个好点的房子住,我保证我再也不赌博了。真的。”
老爸指天发誓,沈往明冷笑了一声,大步朝着家里走去。
单元门开着,门口停着个三轮,是他们家的。
沈往明走上去,一个女人戴着帽子,抬起头。
“妈,”沈往明来不及卷袖子,利落地掰开的卡扣,放下车的围栏。
车上是一个老式的实木柜子,上方开口,不到一米高,柜子的彩绘几乎都看不见了,漆也剥落了很多。
沈往明皱眉道:“你怎么又自己搬这么重的东西。”
“我能搬得动的。”老妈道,“我店里那些蒸屉比这个沉多了。”
沈往明跟老妈一起将柜子抬了下来,很沉,他看了一眼老爸,老爸拎着酒瓶子,溜达了过来,“我来帮忙吧。”
“哎呀不用不用,你累了这么多天,快去歇着,”老妈连忙摆手,“歇着去,我和沈往明搬就行了。”
沈往明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轻声道,“蹲了半个月看守所,真是累坏他了。”
老妈甩了他后背一巴掌,“别这么说你爸爸。”
老爸很得意地瞥了沈往明一眼,示威似的上楼了。
“这柜子是我干活那家不要了,送我的,”老妈拍拍柜子,“不赖吧?”
老楼没有电梯,也没有空调,沈往明没让老妈帮忙,自己搬着扛到了七楼,饶是他体力过人,此时的汗水也顺着脖子流,流到后背上,很不舒服。
除了黏腻的汗水之外,沈往明也感受到他的汗水中有不少控制不住外溢的信息素,这让沈往明有些不安,倒出了几粒抑制剂,直接吞了。
屋里昏暗,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臭味。
“昨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老妈刚进屋,就开始用老爸能听见的声音开始数落沈往明,“我早就告诉你,要去看守所接爸爸的呀,你怎么没去呢?”
沈往明皱眉,“沈恪呢?”
“说你爸的事儿呢,”老妈不答。
“他熟门熟路的,又不是第一次,接什么接,”沈往明道,“我问你沈恪呢。”
老妈在厨房,拍了一巴掌案板,“你怎么说话的,有你这么说自己爸爸的吗?”
“我凭什么要去接他。”沈往明淡淡道,“他蹲看守所是什么很值得庆祝的事儿吗。”
沈往明接着道,“因为赌博被抓都有五六七八次了吧?你管不了,我也不想管,所以以后也别叫我去接。”
“怎么改不了,你爸是那种人吗?他就是一时高兴去玩玩,谁知道就这么几次就能被抓啊!”老妈义愤填膺,拎着菜刀就冲出来了,“你就是看不上你爸!”
沈往明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瞧不起妈妈,你不能这样,”老妈扑了上来,一边攥着菜刀,一边拉住了沈往明的袖子,“妈妈含辛茹苦把你们兄弟两个拉扯大,你不能总这么......”
沈往明怕她疯起来用菜刀砸了自己的脚,连忙把刀抢下来放在桌子上。
沈往明皱眉,听老妈这么说,他心里特别不舒服,“是,你含辛茹苦,我小时候你开馒头店养我,你老公除了赌钱就是出门闲逛,后来店也被他输净了,你出去打零工,为什么,凭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惯着他?他又凭什么......”
老妈一甩手,大声喊道,“因为我爱他!”
沈往明被她喊得耳鸣了一瞬,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他体贴,他对我好,他......”老妈盯着沈往明,声音都软了下来,仿佛还是那个陷入爱情的少女。
“那他打你的时候呢,他要不到赌资打你的时候呢。”沈往明平静道。
“他也就打过我几次而已,你怎么这么记仇呢。”老妈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这样的孩子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往明紧接着道,“那沈恪呢。”
老妈不语。
老爸咳嗽了一声,“那是意外。”
沈往明突然指着他鼻子,怒喝道,“你闭嘴!”
老爸心虚地坐下了。
“你老公,带着你儿子出门都不忘了拿手机斗地主这才让沈恪被大货车碾了!”沈往明嘴唇颤着,看看老妈,又看看老爸,“然后呢,我弟弟送医院截肢你连告诉都不告诉我,货车的赔偿款拿去赌博被抓到拘留所半个月,你想起来打电话问怎么办了,我弟弟才不到十一岁,你们怎么能......”
“你不知道!我没有他活不下去,我爱他,你不懂,你不懂爱,你冷血冷心你不明白!!”老妈梗着脖子道。
沈往明红着眼睛,转身就走。
刚要出门,他快步又回来了。
他看了眼老爸,又看了眼老妈,胸膛上下起伏,扳着餐桌猛地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