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案，上面堆着几本摊开的线装书和散落的纸张。书案后，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谢渊正斜倚着，手里捧着一卷看起来极其古旧、边角都用同色皮子小心修补过的竹简，就着窗棂透进的、被灰尘柔化的天光，看得入神。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质地对襟上衣，同色宽松长裤，脚上是布鞋。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闲适、清隽，与周围古旧的环境融为一体，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唯有那双低垂着看竹简的眼睛，在偶尔抬眸的瞬间，依旧深不见底，带着非人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归月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来了？比预计的早。”他放下竹简，也没起身，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案对面一张空着的圆凳，“坐。我这里简陋，只有清茶，喝吗？”
“不用，谢谢。”沈归月在圆凳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书案。摊开的线装书里，有一本似乎正是关于各地民间契约与地脉传说的杂录。旁边一张纸上，用毛笔写着一些凌乱的批注和推测，字迹遒劲风骨，与苏文柏的笔记风格迥异，但内容……似乎有重合之处。
“你对清溪镇的契约，早有研究？”沈归月直接问，将那个装着镜子的小布袋放在书案上。
谢渊瞥了一眼布袋，没去拿，反而将面前那本摊开的书和批注的纸往她这边推了推。“谈不上研究，只是恰好看到过类似记载，有些兴趣。螭吻镇水，七符共契，这种形制在东南沿海一带的古镇旧约中不算独一份，但清溪镇的记载特别语焉不详，尤其是关于‘源眼’具体何指，以及契约另一方，几乎没有提及。这不太正常。”
沈归月看向那些批注，上面罗列了几种可能性：镇压古战场戾气、封禁地底阴脉、束缚山精水怪、乃至……与某种非人存在订立的共生契约。每一条后面都打了问号。
“苏文柏笔记里提到，有‘奇人’尾随他，说‘螭吻睁目，旧约将启’。这‘奇人’，会不会是契约的另一方，或者相关者？”沈归月提出自己的疑问。
“有可能。”谢渊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旧约将启’，这个词很有意思。‘启’可以是开启、启动，也可以是……启封、启衅。如果是前者，意味着契约到了某个履行新条款的阶段；如果是后者，那可能意味着束缚即将松动，麻烦要来了。结合‘螭吻睁目’——铜符活性增强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恐怕更大一些。”
他的话让沈归月心头微沉。“所以，清溪镇很可能正面临一场因古老契约松动而引发的危机？而苏文柏的铜符，是七符之一，它的异常是整体危机的征兆？”
“合理的推测。”谢渊赞许地点点头，“七符共契，一符动，则余符皆有可能感应。你们这次去清溪，除了探查‘源眼’，最好也留意一下，当地是否还有其他异常事件发生，或者……是否有其他守契人及其后裔的线索。如果能集齐七符，或者至少找到大部分，对理解契约全貌和应对危机，会有巨大帮助。”
“我明白了。”沈归月将这一点记下。她想了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枚螭吻铜符，但没有完全取出，只是隔着特制的屏蔽袋，展示给谢渊看。“铜符目前状态稳定，但螭吻目中的符印，始终有微光。这是否意味着，‘睁目’的过程还在持续？我们带着它去清溪，会不会像带着一个信号发射器，反而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或者刺激到‘源眼’？”
谢渊的目光落在铜符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眸里似乎有极淡的幽光流转而过。“微光持续，说明它与地脉节点的联系未被切断，活性确实在缓慢增强。带它回去，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风险在于，它可能成为活靶子，吸引那些对契约感兴趣——无论善意恶意——的存在。机会在于，靠近‘源眼’，铜符本身可能会产生更强烈的共鸣或指引，帮助你们定位关键地点，甚至与其他铜符产生感应。”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归月，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郑重：“这枚铜符，现在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了，是钥匙，是罗盘；用不好，就是催命符。你决定带它去，就要做好应对各种意外的准备。你那位外勤搭档，靠得住吗？”
“陈默很专业，战斗力强，遵守纪律，是目前可靠的队友。”沈归月客观评价。
“那就好。记住，在涉及这种古老地脉契约的事情上，有时候，‘规则’和‘理解’比纯粹的武力更重要。你是信使，你的长处在这里。”谢渊靠回椅背，恢复了慵懒的神态，“镜子我收回了。这次合作愉快。清溪镇之行，如果遇到用常规手段无法理解、或者涉及到某些非常古老的‘知识’或‘存在’时，可以随时找我。当然，老规矩，信息换信息。”
“成交。”沈归月将铜符收回。她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些关于契约的记载和批注，“关于这些资料……”
“你可以看看，但不能带走，也不能复制。”谢渊很大方地摆摆手，“就在这儿看吧。离你们出发还有段时间。我这儿别的没有，旧书和没人要的老故事，管够。”
沈归月没有客气。她确实需要更多关于这类契约的背景知识。她拿起那本关于民间契约的杂录，认真翻阅起来。谢渊也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卷竹简，沉浸在自己的阅读里。
小小的古董店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老街隐约传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市井人声。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沈归月专注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瞥一眼对面的谢渊。他看书的样子很安静，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那种非人的疏离感在此时似乎淡化了许多，更像一个单纯醉心古籍的旧书店老板。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邻居”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对深渊的了解，对古老契约的精通，随手拿出的奇异镜子，以及这间看似普通却气息独特的古董店……都预示着他绝非寻常。
或许，正如他需要她这个“信使”获取某些信息，她也需要他这个“线人”，来应对未来可能遇到的、超出常规认知的麻烦。
“谢先生，”她忽然开口，用了一个更正式、也更符合他现在表面身份的称呼。
谢渊从竹简上抬起眼，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以后在现世，我就这么称呼你吧。‘谢先生’。”沈归月说。
谢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更深的、带着玩味的笑容。
“可以。”他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竹简上，轻声道，“那么，沈小姐，合作愉快。”
沈归月也低下头，继续看书。
“忘川”古董店里，时光依旧静静流淌。而一场跨越百年、关乎一方水土安宁的守护之约，即将在远方那座名为清溪的古镇，拉开它扑朔迷离的序幕。
沈归月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但此刻，坐在这间充满旧物气息的店里，身边有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线人”，手中握着一枚牵连着古老契约的铜符，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隐隐的、面对未知挑战的兴奋。
信使的职责，是传递，是连接，是化解执念，守护安宁。
清溪镇，无论那里藏着什么，她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