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月从“忘川”回到民管局时，已近上午十点。
陈默在局里的小训练场等她。他刚完成一组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正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背心下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贲张有力。见到沈归月，他停下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气色好多了。你那‘线人’的‘安神茶’效果不错。”
“嗯，他给了我配方，还有一些材料，说是能巩固。”沈归月从包里拿出谢渊手写的配方和那本《江淮禳镇杂录》，“这本古籍是他借我的，关于民间‘送煞’和‘安抚’的杂记，或许有参考价值。”
陈默接过配方看了看，上面写的几种草药名称都很生僻。“我会让后勤去‘百草阁’配齐。书你先看，有需要翻译或解释的，可以找局里的古籍顾问。”他将配方小心收好，又看向沈归月，“关于昨晚抓住的那只‘猎犬’，以及那个加密论坛，教授有新的指示。”
两人来到陈默的办公室，关上门。陈默调出一份刚刚更新的加密文件。
“技术部连夜分析了林晚捕捉到的论坛异常数据流，结合你从‘线人’那里获得的‘猎犬’指令片段，我们有了几个发现。”陈默神色严肃，“第一，那个下达指令的合成音，虽然经过了多重扭曲，但我们的声纹专家通过一种特殊算法，在极其微小的背景音波动中，分离出了一丝……类似老式磁带机、或者某种机械轴承转动的独特‘底噪’。”
“老式设备？”沈归月敏锐地抓住重点。
“对。这种底噪特征，与目前已知的任何现代电子设备或数字合成技术都不匹配。反而更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某些精密实验仪器或早期大型计算机运行时产生的背景音。这说明，指令的源头终端，可能使用了非常古老、甚至被淘汰的硬件设备。”
“第二，”陈默切换画面，显示出几张复杂的能量波形对比图，“‘猎犬’的能量编码中，那种被‘线人’称为‘规则篡改’的痕迹，技术部在局里封存的、少数几件来自‘初代深渊研究计划’时期的失败实验体残留物上，检测到了极其相似、但粗糙得多的‘原始版本’波动。”
沈归月心头一震。“初代深渊研究计划”……这和她的“初代信使计划”有关联吗？还是说，那个所谓的“驯兽师”，与民管局早期的秘密研究有关？
“局里对‘初代深渊研究计划’了解多少？”她问。
陈默摇头：“权限很高，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教授已经将这条线索上报总局，申请调阅相关绝密档案。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不过，这条线索将论坛背后的势力，与‘深渊’、‘古老实验’、‘非正规研究’这几个关键词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危险性评级需要上调。”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第三，也是最直接的。林晚通过追踪论坛昨晚的异常数据流来源，虽然没能定位到最终的控制终端，但她成功锁定了几个用于中转和伪装的‘肉鸡’服务器节点。其中一个节点，位于我们本市的城南老工业区，一个废弃多年的电子元件厂内部。”
废弃电子元件厂！就在本市！而且，那个厂子沈归月有印象，规模不小，据说九十年代就倒闭了，厂房一直空置，偶尔有流浪汉或探险者光顾，但因其位置偏僻、建筑老旧，平时根本没人注意。
“教授的意思呢？”沈归月立刻问。线索如此明确，民管局不可能无动于衷。
“教授已经批准，由我带队，组成一个精干的外勤小组，对那个废弃工厂进行突击勘察。”陈默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目标是确认该节点是否仍在被使用，尝试获取物理证据，如果可能……尝试抓捕或清除可能驻留的敌方人员。行动代号：‘清扫’。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
突击勘察！而且是今晚！行动力果然强悍。
“需要我参加吗？”沈归月问。她的精神力已经基本恢复，而且作为“信使”，她对能量痕迹和潜在的执念污染感知更敏锐。
“需要，但你的任务不是正面突击。”陈默看着她，“你的任务是，在行动开始后，在工厂外围安全距离，利用你的‘真实之眼’，扫描整个厂区及周边地带的能量流动和‘线’的分布。寻找异常的能量汇聚点、不正常的‘线’连接，或者……可能存在的地下设施入口。林晚会提供实时的无人机热成像和能量波动扫描数据辅助你。我们需要你的眼睛，帮我们看清那些用仪器可能探测不到的‘东西’。”
“明白。”沈归月点头。这个定位很合适，既能发挥她的长处，又避免直接陷入危险的前线冲突。
“另外，”陈默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硬的警告，“这次行动，可能会遇到比‘猎犬’更麻烦的东西。那个‘驯兽师’能在本市建立物理据点，必然有所依仗。如果遭遇无法力敌的异常实体，或者确认存在高危能量源，我和我的小队会负责‘物理超度’——用最大火力迅速清除威胁，然后撤退。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其次是提供信息，不要试图介入正面战斗。这是命令。”
“物理超度……”沈归月品味着这个词。很符合陈默的风格，直接、暴力、追求效率最大化。在应对未知且危险的异常时，这或许是最稳妥的方式。
“我同意。我会在安全位置提供支援。”沈归月表态。
“很好。你现在去休息，或者看看那本古籍。晚上八点，在这里集合，进行行动简报和装备检查。”陈默雷厉风行地安排。
沈归月离开陈默的办公室，没有回自己的临时休息室，而是去了局里的小图书馆。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翻阅那本《江淮禳镇杂录》。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文职人员在查阅资料。沈归月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翻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页是手工誊抄的，字迹不算工整，但很用力。记载的内容果然如谢渊所说，大多是些民间流传的、针对各种“不干净”或“闹邪”情况的土法子。有些看起来荒诞不经，比如用黑狗血拌朱砂在门槛画符，或者用桃木钉钉住东南西北四个墙角。但也有一些，其描述的现象和解决思路，让沈归月若有所思。
比如其中一篇记载：「城西王氏妇，新寡，常于夜半闻其夫于门外呼唤，启门则无人，闭户则声又起，如是者旬日，妇精神萎靡，几欲疯癫。有游方道人过，观其宅，言乃其夫横死，一缕残念不舍，附于门楣旧年所悬辟邪铜镜之上，日夜呼唤，实则欲引妇同去。道人令取铜镜，以妇人中指血混合灶心土涂之，埋于宅后老槐树下三尺，复以清水洒净门户。其夜，呼唤遂绝。」
这段记载，将执念（残念）与特定物品（铜镜）绑定，并通过“血土掩埋”（一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和土地联系的“隔绝”仪式）来化解。思路与沈归月处理铜符和公交车执念时，寻找“执念核心”并加以“完成”或“隔绝”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手法更粗糙，更依赖象征和仪式感。
另一篇则记载了一个村庄集体“撞祟”的事件，最后发现是村口一口老井下的水脉被一具无名古尸污染，导致饮用井水的人都产生了幻听幻视。解决方法是“清淤、移尸、以生石灰填井，并请戏班连唱三日大戏以聚阳气”。这里面涉及到了“地脉污染”、“集体性精神影响”和“环境净化”的概念，与清溪镇的“源眼”契约，隐隐有某种层面的呼应。
沈归月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翻过了大半本。书中的记载虽然原始，但那种直面问题、试图用有限认知和理解去沟通、安抚、乃至“驱赶”异常的思路，充满了民间生存的智慧和一种质朴的勇气。这让她对“信使”工作的本质，有了更开阔的理解——不仅是现代科学的分析和精神力的运用，也可以从这些古老的、根植于土地与人心的经验中汲取养分。
下午，她按照谢渊给的配方，去城西“百草阁”配齐了“安神茶”的材料。那个姓秦的老掌柜果然认识谢渊，见到配方什么都没多问，利索地抓好了药，还细心地用油纸分成了十个小包。
“谢先生要的，定是好东西。姑娘按时喝，对你心神有好处。”老掌柜笑呵呵地说，眼神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
傍晚，沈归月回到民管局，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开始静坐调息，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谢渊的“安神茶”效果显著，她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感知也似乎敏锐了一丝。
晚上八点，行动小组在装备室集合。
除了陈默和沈归月，还有另外四名外勤队员，两男两女，都是陈默手下的精锐，代号分别是“山猫”、“灰狼”、“夜鹰”、“白鸽”。他们动作利落，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经历过实战的沉稳煞气。每个人都换上了全黑的战术服，配备了包括突击步枪（特殊弹药）、□□、能量手雷、破门工具、夜视仪、战术耳机等全套装备。
林晚也通过加密频道加入了通讯网络。“A-07，W-13，我已就位。目标区域（废弃电子元件厂）的卫星地图、建筑结构图（老旧版本）、以及周边三公里内的实时监控画面已同步到你们的战术平板。无人机已升空预热，随时可以切入。”
陈默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沉稳有力：“行动目标：潜入废弃电子元件厂，搜寻与加密论坛中转节点相关的物理证据，评估威胁等级，必要时清除威胁。行动原则：隐蔽、迅速、一击即退。A-07（沈归月）负责外围能量侦测与信息支援，不直接参与突入。‘山猫’、‘灰狼’一组，负责A区（主厂房）搜索；‘夜鹰’、‘白鸽’二组，负责B区（办公楼）搜索；我作为机动策应。遇到抵抗，允许使用致命武力。确认异常能量反应或高危目标，立即报告，由我决定是否执行‘物理超度’。都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低声应和。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五分钟后，两辆经过伪装的面包车悄然驶出民管局地下车库，融入城市夜晚的车流，向着城南老工业区驶去。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响起的、林晚从后方传来的路面信息通报。沈归月坐在第二辆车上，身边是“夜鹰”和“白鸽”。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螭吻铜符。铜符今晚很安静，只是持续散发着温润的微光。
“A-07，W-13，我们已进入目标区域三公里范围。周边监控稀少，路灯损坏率超过60%，环境昏暗。无人机已抵达目标上空，开启红外和能量扫描模式。”林晚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
沈归月睁开眼，看向手中的战术平板。屏幕上分屏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热成像画面和能量波动图。废弃的电子元件厂占地颇广，几栋高大的厂房和一座四层办公楼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窗户大多破碎，墙体斑驳。热成像显示，厂区内有几处微弱的生物热源，很可能是流浪动物。能量波动图则相对平静，只有几处不稳定的、低级别的能量残留，符合废弃建筑常有的“阴气积聚”特征，暂时没有发现强烈的异常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