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隅”回归现世后的第三天，沈归月接到了林晚的加密通讯。陈默的伤势已转为稳定，但仍在重症监护室观察，预计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两个月。外勤小队暂时由副队长“山猫”代理，而沈归月的“信使”工作，在教授的特批下，可以视身体恢复情况，选择性接取一些低风险的协助任务。
“A-07，有件事我觉得需要你关注一下。”林晚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贯的专业，“不是民管局的正式案件，是……我个人监控网络捕捉到的一个‘异常模式’。”
沈归月正在公寓里按照谢渊教的某种古老呼吸法调理气息，闻言停下动作：“什么模式？”
“关于舞蹈演员叶倩。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上届‘金舞鞋’全国青年舞蹈大赛古典舞组亚军，我们市歌舞剧院的台柱子之一。”林晚快速介绍，“过去一周，我设置在社交媒体和部分公开网络中的‘情绪-能量异常关键词’触发系统，三次捕捉到与她相关的帖子或讨论，内容核心都指向‘状态突变’、‘判若两人’、‘镜子’、‘双重影像’等关键词。触发能量等级很低，D级边缘，但出现的频率和模式……很规整，像是被什么触发了固定反应。”
舞蹈演员，状态突变，镜子，双重影像……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沈归月立刻想起谢渊提到的那个“人造的、强制的味道”的东区节点。难道这就是那个“诱饵”或“观察哨”的具体表现？
“有更具体的描述吗？比如，是哪些人发表的讨论？在什么平台？”沈归月追问。
“主要是叶倩的同事、粉丝，在舞蹈论坛、微博、私人博客的零星发言。内容都很隐晦，比如‘昨天排练看到叶倩在休息室照镜子，表情好怪，好像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回头又像没事人一样，吓我一跳’；‘叶倩最近状态跟过山车一样，台上光芒万丈，台下感觉魂不守舍，有时候眼神都空洞的’；‘有人拍到叶倩深夜在剧院空无一人的排练厅跳舞，对着整面墙的镜子，跳得……怎么说呢，很美，但让人心里发毛’。”林晚将几段截图和文字记录发到沈归月的平板，“我追踪了发言者的IP和过往记录，都是真实的普通用户，没有伪造迹象。而且，他们发言的时间点，都与叶倩公开的演出、排练或社交媒体动态时间有交叉，真实性很高。”
沈归月快速浏览着记录，眉头微蹙。如果只是普通的压力过大、精神恍惚，或者入戏太深，不至于引发能量监测系统的警报，哪怕只是D级。但结合“镜子”和“双重影像”这种指向性明确的异常元素，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能查到叶倩近期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物品，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沈归月问。如果是“收藏家协会”的手笔，很可能会通过某种“媒介”来施加影响。
“正在查。叶倩的公开行程很满，除了剧院就是商业活动，住所在城东的高档公寓。暂时没发现明显异常。不过……”林晚停顿了一下，“我调取了她公寓楼附近的公共监控，发现过去半个月，有三次，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有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她公寓楼下的绿化带附近短暂停留，面朝她家窗户的方向。身影出现和离开都很突兀，监控有极其短暂的干扰。因为没发生实质事件，物业也没在意。”
可疑的窥视者。时间与网络异常讨论的出现时间有重合。
“那个身影，有能量残留特征吗？”沈归月问。
“距离太远，常规监控拍不到。但我用我们自己的算法分析了那几段监控的底层电磁信号，发现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频率干扰残留，特征码……与我们从工厂数据里提取出的‘收藏家协会’通信协议的某个低频段‘噪音’，有5%的相似度。”林晚的声音透着严肃，“虽然只有5%，但在这种非任务区域的随机监控中出现，已经很不正常了。我怀疑，叶倩可能已经被‘协会’的某种手段标记或影响了。”
5%的相似度，加上明确的“镜子”和“双重影像”异常描述，以及那个神秘的窥视者……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
“我需要亲自接触一下叶倩。”沈归月做出决定。如果是“收藏家协会”的“诱饵”，她需要去“看”清楚，这“饵”是什么，连接向哪里。如果不是，那也需要确认叶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什么身份？叶倩是公众人物，直接上门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晚提醒。
沈归月思索片刻：“我记得，叶倩的外婆，苏文柏老先生的外甥女苏晓，是叶倩的私人化妆师之一，也是叶倩母亲的好友。通过苏晓，以‘咨询舞蹈演员心理健康与压力调节’为由，应该能接触到。”
苏晓在苏文柏的后事处理完毕后，就恢复了工作。沈归月之前留了联系方式。
“好主意！我马上联系苏晓女士，说明情况，争取安排一次会面。”林晚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沈归月就接到了苏晓的电话。电话里，苏晓的声音有些担忧：“沈师傅，林小姐跟我简单说了。小倩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最近确实有点……不太对劲。问她，她只说排练累，压力大。但我是化妆师，天天对着她的脸，我能看出来，她眼睛里有时候……没神。就像……魂儿丢了一半似的。我正担心呢，您能来看看，再好不过了。我跟她经纪人说了，是请来帮忙做心理疏导的专业老师，明天下午排练间隙，在剧院的小会客室见，您看行吗？”
“可以，谢谢苏女士。明天下午见。”
挂断电话，沈归月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她，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神恢复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冥月昙”茶带来的、过于清澈的微光。她抬起手腕，那个星光信标化作的银环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集中精神时，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凉。
“谢渊，”她低声呼唤，“关于叶倩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几秒钟后，谢渊慵懒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背景是翻动书页的声音：“效率挺高。叶倩……名字有点印象。昨晚我顺着你手腕上那个小玩意隐约感应到的、东区那个不自然‘节点’的波动，溯源了一下。那‘节点’的核心，似乎就锚定在一个年轻女性的精神场域上，特征与舞蹈、镜面反射、强烈的自我认同渴望有关。应该就是她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收藏家协会’这次玩的把戏，比用怨念发电文雅多了，但也更……阴毒。他们似乎在尝试一种新的‘信息嫁接’或‘人格覆盖’。利用镜子、强烈执念（比如对完美的追求、对舞台的渴望）、以及某种特定的‘仪式’或‘媒介’，尝试在目标的意识中，培养一个‘镜像人格’，然后逐步侵蚀、替换。这个过程，会先表现为‘状态突变’、‘双重感’，然后慢慢发展到‘记忆混淆’、‘行为失控’，最后……原来的‘我’消失，‘镜像’成为主导。完美的、无声的‘替换’。很适合控制那些在特定领域有影响力、又容易产生强烈执念的……‘收藏品’。”
人格覆盖？镜像替换？沈归月感到一阵寒意。这比直接制造怪物更可怕，更隐蔽。
“媒介是什么？镜子本身？还是别的？”
“镜子是放大器，是通道，但不是源头。”谢渊解释，“源头是那个被植入的‘信息种子’，可能是一段经过编码的、带有‘模仿’与‘取代’规则的污染信息，也可能是一件被‘祝福’或‘诅咒’过的、与镜子相关的小物件。种子需要在目标情绪剧烈波动、自我认知动摇时，借助镜面反射，才能成功‘播种’并开始生长。叶倩是舞蹈演员，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对自身形象和舞台表现有着极致追求，本身就是极佳的‘土壤’。‘协会’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某次比赛失利、重大演出前焦虑、或者……一次精心策划的‘意外惊吓’，把‘种子’种下去就行了。”
“能确定‘种子’的类型和位置吗？以及，如何清除？”
“需要靠近观察，用你的‘眼睛’去看她精神场域的‘线’，尤其是连接向镜面和自身‘倒影’的部分。‘种子’会像一根不正常的、带着‘规则篡改’味道的‘寄生线’，扎在她的意识深处。清除的话……有点麻烦。强行拔除，可能会伤及她本身的人格。最好是找到‘种子’的原始载体，或者理解其运行的‘规则’，然后从规则层面进行‘修正’或‘覆盖’。这就是你们‘信使’擅长的事情了。”谢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鼓励，“明天去看看吧。记得，多看，多听，尤其注意她提到‘镜子’、‘另一个自己’、‘感觉不像自己’时的情绪和能量波动。有需要，随时叫我。”
“我明白了。谢谢。”
结束通讯，沈归月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她仿佛能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另一个世界里，无数流淌的“线”与交织的因果。
明天，她要去“看”另一双可能正在被无形之手篡改、覆盖的眼睛。
*
第二天下午两点，市歌舞剧院。
这座有着数十年历史的苏式建筑，在午后阳光中显得庄重典雅。沈归月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和黑色长裤，提着一个装着简单文具和伪装用记录本的公文包，在苏晓的带领下，穿过挂满老照片和获奖证书的走廊，来到一间安静的小会客室。
“小倩马上就到，她刚结束上午的排练，在换衣服。”苏晓给沈归月倒了杯水，小声说，“沈师傅，您……尽量委婉点。这孩子心高，也敏感。”
“我明白，苏女士放心。”沈归月点头。
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叶倩走了进来。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纤细，是舞蹈演员特有的那种修长柔韧。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练功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有些飘忽，缺乏焦点。
“叶倩，这位是沈老师，是我请来帮忙做心理疏导的专家，很有经验。”苏晓连忙介绍，语气尽量轻松，“沈老师，这就是叶倩。”
“叶小姐，你好。”沈归月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伸出手。
叶倩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下，落在沈归月脸上，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沈老师好，麻烦您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舞蹈演员特有的清越，但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
苏晓借口去拿点水果，离开了会客室，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归月和叶倩两人。
沈归月没有急着问话，只是示意叶倩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听苏女士说，你最近排练比较辛苦，感觉压力很大？”
“嗯，下个月有很重要的比赛，团里期望很高。”叶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衣角，声音很低，“是有点累。”
沈归月开启“真实之眼”，目光落在叶倩身上。
在“真实之眼”的视野中，叶倩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代表旺盛生命力与艺术天赋的光晕中。但这光晕此刻显得有些不稳，边缘处有细微的、如同静电火花般的闪烁。而在她心口偏上的位置，沈归月看到了谢渊描述的异常——几条细密的、颜色暗沉近黑的“线”，如同扭曲的寄生虫，深深扎入她的精神光晕核心。这些“线”的源头，并非来自外部，而是诡异地……连接向叶倩自身在沈归月“视野”中的那个“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