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打来电话说我要过生日了,到现在还没收到礼物,真是的,伍旻说想要什么尽管说,朵儿说凭咱俩的关系,你不得来份大的,伍旻说是要过寿吗,来份大的,不,伍旻没有这么说,伍旻说的是那必须,咱俩谁跟谁,说完之后自忖,谁跟谁,拜金女和提款机,看了看账户,兴业银行授信的备用金还有六七万,六七万够干什么,马上就要酒瓶见底,面临还款压力,怎么个还法,一点头绪都没有,风险马上就要从债务违约演变成破产重组,重组,呵呵,怎么重组,从客户经理变成讨吃的,为万人唾弃,受瘪三指摘,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比风流韵事与花边新闻更加劲爆,听说了没有,那个叫伍旻的,就是那个二五八万,为了个骚货整得倾家荡产,欠银行几十万,被催债,电话打到单位,身败名裂,声名狼藉,也不知道咋想的,傻逼,这些想象让伍旻菊花一紧,虎躯一震,冷汗涔涔而下,仿佛暴雨梨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零落成泥碾作尘,各种内啡肽油然而生,想起约翰,露易丝说尸体是在家里发现的,门窗紧闭,点炉子自戕,一氧化碳中毒,发现的时候已经咽气了,调查活动轨迹,死前在足疗按摩长期逗留,警察和安娜前去勘探,满地安全套,不知叫了几只,要用那么多,安娜先是心急如焚,见了那场面,直接变成心碎成渣,万万想不到,曾经海誓山盟的人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更糟心的是留下的债务,两百万,约翰的父母无力承担,几乎全部落在了安娜的肩上,省吃俭用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的是那个孩子还要抚养,孩子是无辜的,收入那么有限,钱都用来还债了,孩子拿什么养,想到这些,伍旻五内俱焚,如火焚身,打开京东,买了一条金项链,两万多,赴朵儿之约,见了金项链,朵儿别提有多高兴了,那完全是大喜过望的样子,金项链超过了她的预期,她上蹿下跳,搔首弄姿,挤眉弄眼,忍俊不禁,仿佛求偶期的孔雀,漫卷诗书喜欲狂,说咱们请我的朋友吃个饭吧,咱们请,说得委婉,你请直说也是可以的,无伤大雅,反正只有俗滥,雅已经伤完了,伍旻笑着说好啊,我安排,想吃什么,京华府行不行,朵儿兴高采烈道好啊好啊,京华府有牌面,那小米辽参粥和御膳佛跳墙都是我爱吃的,上次你领我吃过以后我就一直惦记,又能吃到真太好了,伍旻平静道我没跟你吃过京华府,我没跟任何人吃过京华府,你这是跟谁吃的呀,朵儿一听,花容失色,打马虎眼,说指定是跟你,你记错了,不跟你还能跟谁,拿手摩挲伍旻胸脯,伍旻笑笑,不愿和良娼计较,没得自降身份,俗话说,人应当尊敬他自己,应当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黑格尔:《小逻辑》,商务印书馆,1980年,36页。和良娼交往已是辱没门楣,再和良娼计较上,那成什么了,讨吃不要紧,要紧的是讨吃也要有个讨吃的样子,不想讨吃也不是不行,此情此景,可以像约翰那样自我了断,但是一想到爹娘要因此心如刀绞,又不愿了,驾车与朵儿到京华府,进了雅座,她的朋友络绎而至,落英缤纷,诚可谓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山精海怪,装到里面,一时三刻化为脓血。你别看我葫芦小,能装三山五岳,万国九洲。几乎没一个正经人,不是文身的就是戴鼻环的,不是画眼影的就是露屁股的,不一而足,可以开废物点心博览会了,看一眼就知道什么货色的这些人,个个大言不惭,一张嘴就是错失几百万的买卖真可惜,这家饭店也配朵儿庆生,你老汉怎么一言不发,老中医专治低血压,伍旻坐着不动,朵儿可是高兴得很,山珍海味点几十道,玉液琼浆来一箩筐,一时之间屋内人声鼎沸,人气结春烟。天外冰轮缓转,画楼上、玉漏迟传。鳌山耸,香车宝马,腾踏九重天。华堂深几许,朱帘半揭,翠幕垂边。似蓬莱宫阙,洞府真仙。醉倒歌裀舞褥,风流处、玉笋金莲。争知道,十年兵燹,把酒酹风前。别说人声了,就是生人也能给你炙相变了,知道是寿宴,不知道以为炮烙用刑呢,张嘴闭嘴几百万大买卖那几位掌柜,见了小米辽参粥像见了长命百岁灵丹妙药似的,恨不得连钵钵一块儿吞了,那真是跟不要命似的,伍旻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吃东西的,而阴阳怪气扬言京华府不配朵儿的那几位杀马特,手里捧着羊腿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说风凉话的功夫更没有,满嘴油在那一刻再不是修辞,而是陈述,平铺直叙,抬头见喜,开门见山,开卷有益,骨头硬还是咋搞的,一位发型像上个世纪韩国组合的妹妹四肢纹身,哥特风,骨头硬还是咋的,舌头上的钉子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哇哇乱叫,怀疑吃到肚子里了,要去洗胃,她的随扈,同样哥特巴洛克洛可可萨尔瓦多·达利画一身的摩登女郎走之前抓了一把清蒸羊放包里,伍旻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其实笑得再大声也没关系,屋里已经混沌了,根本没人注意伍旻,朵儿跟姐妹花划拳,跟男闺蜜划野球拳,脱得红马不留,笑得花枝乱颤,周围异性趁机揩油,谁都没把伍旻放在眼里,想来朵儿平日里跟那帮人通气的时候说的便是这是个凯子,你们放尊重点,不要太当回事,从凯子身上得到好处便是,想象发展到这里,伍旻又笑了,只不过实在笑不出声,只能窃窃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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