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骤然褪去,剧烈的眩晕感顺着颅腔缓缓散开。
沈聿猛地睁开眼,陌生又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
柔软的米白色地毯,窗边垂落的浅色系纱帘,书桌上摆放着简约的台灯与几本安静摆放的书籍,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浅淡温和的草木气息,干净又安静。
这不是天台,不是冰冷的虚空,是一处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公寓。
四肢的失重感彻底消散,身体的触感真实清晰,指尖触碰床单,布料温热柔软,一切都无比真切。
他回来了。
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段被他刻意尘封、不愿回想的时光里。
脑海里没有多余的系统弹窗,只有一道淡漠的提示浅浅回荡,克制又冰冷。
【罪赎轮回正式开启,当前时空:你决然抛弃隐忍少年的关键节点。】
【过往罪孽已同步复刻,所有伤害记忆,将永久保留于宿主意识。】
沈聿缓缓坐起身,指尖按压发胀的眉心,眼底沉淀着刚醒来的沉冷与茫然,随即被厚重的愧疚层层覆盖。
他认得这里。
这是苏念的住处。
那个眉眼温顺、性子内敛、安静又怯懦的少年,是他随手招惹,又肆意冷落,最后毫不留情一脚推开的人。
只因为那双低垂时温顺的眼,侧脸柔和的轮廓,下意识拘谨的小动作,都像极了年少时的江知白。
从前的他,借着这份相似靠近,把人留在身边,当做填补遗憾的影子慰藉。
新鲜感褪去,执念的烦躁翻涌,便只剩敷衍、冷漠、避而不见。
最后丢下一句刻薄绝情的话,斩断所有牵连,任由少年独自困在原地,慢慢消化满心破碎。
从前的沈聿,对此毫无波澜。
只觉得影子终究是影子,替代不了心底的人,丢了也不足惜。
可经历过天台坠落,看透自己半生薄情,背负满身情债与无尽悔恨后再重回此地,每一寸熟悉的场景,都在无声抽打他的良知。
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清晰又尖锐。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单薄的身影端着水杯站在门口。
苏念穿着简单的浅色家居服,黑发柔软垂在额前,肤色偏白,眉眼温顺,听见床上的动静,微微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带着藏不住的怯懦与在意。
“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怕惊扰到他一般,指尖轻轻攥着玻璃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记忆瞬间翻涌重合。
就是这一天,他宿醉醒来,烦躁不耐,满心都是被影子牵绊的厌烦,看着苏念这张酷似白月光的脸,只觉得讽刺又压抑。
那天的他,冷言冷语,字字伤人,亲手碾碎了少年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欢。
思绪回笼,沈聿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少年眼底藏着未散的担忧,眼底干净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防备,没有怨怼,只有卑微又克制的迁就。
换做从前,他会漠然移开目光,语气冷淡疏离,摆明厌烦,逼对方自觉后退。
但此刻,沈聿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往日的不耐与漠视,只有沉淀下来的沉敛与悔意。
他没有说话,率先掀开被子下床。
脚步放得很轻,动作克制,没有往日高高在上的随性散漫。
苏念见他起身,下意识往前递了递手里的温水,小声叮嘱:“昨晚喝了很多酒,头会不会疼?先喝点温水缓一缓。”
往日里,沈聿总会随手推开,不屑一顾,任由对方的好意落在原地,尴尬又难堪。
但这一次,沈聿抬手,稳稳接过玻璃杯。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微凉的手背,他动作微顿,下意识放缓力道,避免动作过重吓到对方。
“谢谢。”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缓缓落下。
苏念整个人猛地一僵,抬眸愣住,清澈的眼眸里写满难以置信。
长久以来,沈聿对他永远是冷淡、敷衍、寡言,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更别说这样平和的语气,直白地道谢。
反常的态度,让他一时无从适应。
“…… 不用。” 苏念慌忙低下头,耳尖悄悄泛红,局促地攥紧衣角,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
他看不懂现在的沈聿。
沈聿没有忽略他的局促,仰头慢慢喝完杯里的温水,干燥的喉咙舒缓不少。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喝完随手将杯子丢在一旁,任由杂乱堆积。
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动作沉稳,仔细清洗干净杯壁水渍,摆放整齐。
全程沉默,却每一个举动,都在推翻过往的冷漠。
从前的他,理所当然享受苏念的照顾,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付出,从不顾及他的处境,从不体谅他的情绪,更不会为他多做分毫琐事。
如今不过一件小事,却是沈聿迈出悔改的第一步。
苏念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太奇怪了。
沈聿的冷淡消失了,没有烦躁,没有疏离,甚至多了几分陌生的温和。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改变,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生出更深的惶恐。
他太清楚沈聿的性子,越是反常,越是代表着对方在酝酿疏离与告别。
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扎根,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沈聿收拾好东西,转过身,恰好撞进苏念泛红的眼底。
少年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隐忍的难过藏得极好,却依旧被他一眼看穿。
他太懂这种小心翼翼的卑微,也太懂自己当年带给这个人的极致伤害。
“怎么了?” 沈聿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压迫感。
苏念慌忙摇头,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没什么。你饿不饿,我煮了粥,温在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