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宾客格格不入。

他端着一杯酒，靠在角落的柱子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大概是趁着晚自习没课，下午放学就直接从平城赶过来了。

宋州瑾和周禾栀低声说了一句，便朝赵泽的方向走去。

赵泽看见他过来，直起身，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宴会厅，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赵泽靠在栏杆上，手里那杯酒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打着旋。

他看着楼下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沉默了好一会儿。

宋州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赵泽先打破了沉默。他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真没想到，你真的订婚了。”

宋州瑾没有接话。

赵泽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多天以前，你还在和周琰甜甜蜜蜜的，每天放学都一起吃饭，我还笑话你们俩跟连体婴儿似的。结果现在，你已经订婚了。”

他转过头看了宋州瑾一眼，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楼下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州瑾确实在看一个人——周琛。

那人正站在周禾栀身边，兄妹俩在说着什么，周禾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周琛则是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

宋州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和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他开口问赵泽，“你没问她吗？”

赵泽知道他说的是黎钦音。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近这件事一直堵在他心里，怎么也理不顺。

“不知道，人家说不合适就没了。”他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酒，又转身去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两杯，递给宋州瑾一杯。

宋州瑾接过酒杯，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在楼下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对赵泽说：“你一个人先喝着，我得下去应付客人了。”

赵泽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快滚。宋州瑾转身下了楼。

赵泽一个人留在二楼，靠在栏杆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楼下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

他正打算喝完这杯也下去找个地方待着，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

赵泽转过头，看见丁袺站在他面前，把他没喝完的半杯酒仰头一口干了。

少年放下空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大型犬：“泽哥，我找你好久了，你怎么一个人跑了？”

赵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丁袺之间的距离。他皱着眉，语气算不上友好：“你干什么？”

丁袺一脸委屈，往前逼近了一步：“你说好放学一起去吃饭的，结果你跑来云城了。我等你等到食堂都快关门了。”

赵泽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和他一起吃饭了？他明明说的是“再说”，这人怎么还带自动脑补的？而且他从平城跑到云城来，这人居然也能跟过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你跟踪我？”赵泽眯起眼睛。

“没有！”

丁袺立刻否认，但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问了你爸。”

赵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个变态一般见识。

他都躲到云城来了，这人居然还能找到他，简直阴魂不散。

他没好气地推开丁袺又凑上来的脸，转身就往楼下走。

丁袺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泽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很好吃，我带你去啊——”

“滚。”

“别这么冷淡嘛——”

赵泽加快脚步，恨不得把身后那条尾巴甩出八百里远。

但丁袺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宋州瑾刚走下楼梯，就被人拦住了。

周琛端着一杯香槟，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比宋州瑾年长几岁，身高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宋州瑾是收敛的刃，周琛就是摊开的扇，面上风光霁月，底下藏着什么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妹夫。”周琛举起酒杯，亲切地唤了一声。

宋州瑾脚步一顿，面色不变，也举了举杯：“周大哥。”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脸上都带着笑，客客气气的，像一对关系融洽的准姻亲。

周围的宾客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恭喜啊。”

周琛先开口，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今天这排场，宋家是真重视我们家小栀。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就放心了。”

“应该的。”宋州瑾淡淡道，“禾栀值得最好的。”

“是啊。”周琛笑了笑，低头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细碎地升腾又破灭，“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

宋州瑾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周琛抬起眼，笑容加深了几分：“感谢你及时想通了，放过了不该惦记的人。这样一来，大家都省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宋州瑾听懂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角：“周大哥这话说的，好像我原来惦记过什么不该惦记的东西似的。”

“没有吗？”周琛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还以为你以前对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挺执着的呢。”

“周大哥应该比我更清楚，”宋州瑾不急不缓地回敬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怎么惦记也没用。强求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对上周琛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一点，周大哥应该深有体会。”

周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又重新舒展开来。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宋州瑾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从来不强求。我等得起。”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宋州瑾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有些人一旦放手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说是不是，妹夫？”

宋州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举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失陪了，周大哥。还有客人要招待。”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周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悠悠地将杯中剩下的香槟喝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远处，周禾栀结束了和一位长辈的寒暄，走到周琛身边，低声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琛笑着答道，“跟妹夫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周禾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他笑得越温和，心里盘算的事情就越危险。

她只在心里默默希望，这场戏能安安稳稳地演到最后，不要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