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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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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和周氏偶尔一两句“再吃点”、“尝尝这个”的絮叨。

柳如烟扒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筷子看着柳文昭。

“爹,内阁今儿个递了份年节大典的外使名录到尚仪局,上面列了北冥国、雪原三部、还有狼庭部的使团。狼庭部也来了,阿史那·骨勒的叔父亲自来。”

柳文昭抬眼看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陛下前日就批了,内阁那边已经拟好了接待章程。”

“爹您早就知道了?”

“内阁的折子,老夫能不过目?”柳文昭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你觉得不妥?”

“也不是不妥……”柳如烟撑着下巴想了想。

“就是觉得陛下心大。刚打完仗就让人家来参加年节大典,又是王子被俘又是城被夺了的,狼庭部的人心里能没疙瘩?万一大典上闹起来——”

“闹不起来。”柳文昭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狼庭部今年冬天草场遭了雪灾,牛羊冻死了三成。他们比咱们急着和谈。阿史那·咄陆此行名为贺岁实为求和,他就算心里有火也得憋着。至于北冥国和雪原三部,那就是顺道搭个台子的事。陛下要的是让各方都到场,当着所有使臣的面把规矩立清楚。”

柳如烟听着,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看了一眼柳文昭的脸,那张老脸上满是文官常有的沉稳和从容,嘴角带着一点刚刚用完膳的满足。眼底有些血丝,大概是最近内阁的政务忙的。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操劳了一天的父亲。

“爹。”柳如烟又叫了一声。

“嗯?”

“您最近忙什么呢?我看您眼睛底下都有青了。”

柳文昭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年底了,各处账目要核、各地赋税要催、军费的调拨也要过内阁的目。加上北疆那边刚打完仗,户部和兵部之间对军需的决算还扯皮,天天有人递折子来打官司。忙。”

周氏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爹昨儿个子时才歇,今儿个卯时不到就起了。我说了他好几回,年纪大了别这么熬——”

“行了行了。”

柳文昭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被念叨的不耐烦,但那不耐烦里带着一点只有家人才看得出来的纵容。

“我知道了,下回早点睡。”

柳如烟看着他父亲脸上那点纵容的表情,心里那点“哪里不太对”的感觉被暖意盖了过去。

她父亲虽然不是什么清廉如水的直臣,但也绝不是大奸大恶的人。

他爱她,爱她母亲,对这个家算得上尽心尽力。

柳如烟以前曾听人私下议论说柳文昭在江南有布局、在朝中有暗手,但那些议论在她心里始终隔着什么,像一个她不愿意去细看的角落。

她宁愿相信父亲只是一个被政务缠身的老文官,在年节到来之前回家喝一碗鲫鱼汤、被母亲念叨几句、然后揉着眉心说明天还有几本折子要批。

晚膳用毕,柳如烟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她把云姑姑那几本册子摊在书案上,挑了一盏亮些的油灯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纸上记笔记。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倒茶。

路过翘头案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三尊木雕,极烬华的赤眸在灯影里像是真的在发光似的。

她端着茶走回书案前,忽然注意到案角多了一本册子。

那本册子不是她之前放上去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比云姑姑那几本旧一些,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没有字。

她皱了皱眉,拿起来翻了一页。

里面是手抄的北疆军报底稿,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她快速扫了几行,内容是当时北疆前线的一次小规模接触战,伤亡、补给、武器损耗的统计都很详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几份类似的军报底稿,记录着不同时间、不同位置的边境摩擦。

纸张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墨迹批注,字迹她很熟悉,是她父亲的。

柳如烟的眉头皱紧了。

这份军报底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书案上?她父亲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晚膳前后。

她去正厅的时候书案上还没有这本册子,应该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送来的。

是父亲派人放的?为什么要放这个?她刚问过他北疆的事,他当时只说了几句例行的话就岔开了。

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在最末一张纸的边角看到了一行用极细的笔迹写的小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

“北疆使团入境路引已批,腊月初十过平朔镇,令沿途驿馆备好换乘马匹。”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平朔镇,那是北疆三座失守城池之一,沈将军刚刚夺回来的地方。

腊月初十,还有不到一个月。

使团入境,路引已批,沿途驿馆备换乘马匹。

这说的显然是狼庭部或雪原三部的使团路线,可问题是这种边境使团的路引和驿馆安排,按理应该走礼部和鸿胪寺,怎么会出现在内阁的军报底稿里?又怎么会夹在一本三个月前的北疆接触战底稿里?

柳如烟合上册子,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只知道她父亲今天提到北疆时语气太平了。

太平了,平到像是事先准备好了的说辞。

而这份突然出现在她书案上的军报底稿,像是一颗被刻意放在她面前的种子,不知道是让她看见的,还是不小心让她看见的。

她把册子合好,放回案角原来的位置,没有声张。

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柳如烟伸手拢了拢灯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沓云姑姑给的册子上,蓝皮封面的字迹工整端正。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本深蓝色的旧册子,封皮上的磨损痕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

但她记下了。

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还有那行极小极细的批注字迹。

她吹了灯,把云姑姑的册子收好放进抽屉里,又把那份深蓝色底稿单独收进了另一格。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忽然想起极烬华今天白天在宫道上说的那句话。

“座次别把北冥国和狼庭部挨着放。”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吩咐。

现在她站在黑暗里,觉得那句话像是落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她当时只看到了水面的涟漪,没有看到石子沉下去之后碰到的那些更深的东西。

柳如烟爬上床榻,扯过被子盖好。

她闭上眼的时候还在想着那行小字。

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

还有那个她在军报底稿里没有找到的、被撕掉了一页的地方。

她注意到了,册子的装订线在中间部分有一个明显的空隙,像是被人裁掉了一整张纸。

那页被裁掉的纸上写着什么?柳如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年节大典的热闹帷幕拉开之前,有一些她看不见的线已经开始动了。

而那些线的另一端,可能牵着北疆,可能牵着她父亲那张在灯影里看不出深浅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多想。

明早还要去尚仪局核定礼单,还要排座次表,还要跟鸿胪寺对使团的住宿安排。

年节大典还有不到一个月,她光是把那些使臣的座次排明白就够忙的了。

至于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她决定先放在心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窗外起了风,把院中那丛瘦竹吹得沙沙地响。

柳如烟在风声里慢慢合上了眼,呼吸逐渐均匀下来。

那本深蓝色册子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和云姑姑的蓝皮册子之间隔着一层木板。

一明一暗,仿佛两条在黑暗中无声并行、尚不知会在何处交汇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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