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对沈将军可真好。”苏婉仪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北疆的时候寸步不离,回京之后念念不忘,现在一听说沈将军那边有风吹草动就急着要去。陛下对臣也很好,送簪子、亲脸颊、印唇印,一样不少。臣之前还傻乎乎地想,陛下对臣和对沈将军是不是一样的。”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她看着极烬华,眼角红得像涂了胭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哭,但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又猛又急,却找不到出口。
“陛下是修士。”苏婉仪声音变小了,小荷和远远的太监听不到。
“陛下活了几百年、上千年,见过的人比臣吃过的米还多。陛下看臣和沈将军,大概就跟看两只小狗一样吧?今天逗这只,明天逗那只,哪只听话就多摸两下头,哪只不听话就晾着。陛下两头牵挂、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真是辛苦了啊。”
她说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极烬华看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笼里的光在她脸上晃着,她的赤色眼眸暗沉沉的,里面翻涌着苏婉仪读不懂的情绪。
苏婉仪没有等她回答,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极烬华的表情,她怕看见对方脸上那种“你在胡说什么”的淡漠,或者更糟,怕是那种“你猜对了”的了然。
她转过身去,想走。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砖上,迈不动。
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把她披帛的边角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凉飕飕的。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极烬华,肩膀绷得紧紧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裙摆的布料。
她听见身后极烬华的脚步声往前挪了一步。
“苏婉仪。”
极烬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没有那层懒散的壳子了,也没有平时逗她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弧度。
就是三个字,平平的、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苏婉仪没有回头。
“朕去北疆……”极烬华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完那句话。
“……是为了一个人,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苏婉仪的肩膀绷得更紧了。
她站在那儿,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酸涩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极烬华,眼角红得像是被人用朱砂抹过,下唇内侧被她咬出了牙印。
“极烬华!”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劈了一道缝,像是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
话音落下之后,湖边的风好像都停了一瞬。
极烬华站在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玄金色的龙袍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流光。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没有震惊也没有得意,只是那双赤色的眼睛在苏婉仪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像是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之后泛开的涟漪,很快就散去了,但确实存在过。
苏婉仪站在她对面,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她的眼睛亮得反常,嘴唇微微发着抖,两只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极烬华,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双赤色眼眸里翻涌的、她此刻没有力气去辨认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把什么东西给砸碎了。
她不知道砸碎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砸碎之后还能不能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