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她说了,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那根白玉簪的莲花簪尾。
极烬华的目光在那朵莲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苏婉仪泛红的眼角和发颤的嘴唇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
苏婉仪下意识地想退,但脚钉在原地没动。
极烬华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遥。
极烬华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睫毛的弧度照得分明。
她看了苏婉仪许久,久到苏婉仪觉得自己快要在这沉默里烧起来了。
然后极烬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你刚才叫朕的名字了。”
苏婉仪咬着下唇没说话。
“朕登基十年,你是第一个当面叫朕名字的人。”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着苏婉仪那副又气又倔、眼角通红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忽然把目光移开,落在湖面上。
湖面的薄冰映着远处含凉殿的灯火,碎碎点点的,像是撒了一湖面的星子。
“朕去北疆的理由等朕回来再告诉你,现在说了只会牵扯你。”极烬华的声音很平。
苏婉仪看着她,胸口那股火还在烧,但烧到此刻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凶猛的气势,只剩下一簇不温不火的、闷闷的余烬。
她张了张嘴,想说“谁稀罕你回来告诉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极烬华说“等朕回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东西。
不像是逗弄,不像是敷衍,更像是承诺。
苏婉仪没有接话。
她把目光从极烬华脸上移开,落在旁边廊柱后面缩着的云姑姑和小荷身上,又挪回来,落在极烬华龙袍下摆那一片暗金色的绣纹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去,大步朝含凉殿的方向走了回去。披帛在风里甩起来,背影又急又直,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她走了七八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极烬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苏婉仪。”
苏婉仪顿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簪子戴得好看。”
苏婉仪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宫道,把极烬华和那句轻飘飘的话甩在了身后。
湖面上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可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快要冒烟了。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极烬华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廊柱后面,云姑姑看着苏婉仪跑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的极烬华。
云姑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抱着匣子的小荷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回宫。”
小荷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抱着匣子跟上了云姑姑的步子。
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极烬华。
玄金色的龙袍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个人站在湖边宫道上,目光落在苏婉仪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