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回到寝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
靴底踩在寝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的声响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在脚底下的力道。
她推开殿门走进去,穿过外间的暖阁和内厅,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卧房,然后在床榻边站了一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脸朝下,整个人摔进了被褥里,连龙袍都没脱。
玄金色的织锦缎面在被褥上铺开了一大片,暗纹的五爪金龙被压得皱成一团。
她的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指尖离地面只有半寸,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微微泛白。
冕冠早就摘了,发髻松了一半,几缕黑发从玉簪里滑出来散在枕头上,混在深色的枕面里分不清边界。
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推倒了的、不想再站起来的塑像。
云姑姑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那副光景。
她没有进去,而是先回身走了几步,朝走廊尽头的小荷挥了挥手。
小荷正抱着那个装冕冠的匣子站在廊柱旁边,一脸“我是不是该继续站着”的茫然。
云姑姑朝她做了个“放下匣子,回去歇着”的手势。
小荷如释重负地把匣子搁在廊下的条案上,朝云姑姑欠了欠身,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忍不住朝卧房的方向瞟了一眼,想看看陛下怎么样了,但门半掩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云姑姑站在走廊里,等小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才重新回到卧房门口。
她没有推门,而是暂时靠在门框边上,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苏婉仪追出来了、在湖边宫道上直呼了陛下的名讳,喊了一句“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然后跑掉了。
陛下站在原地目送她跑远,然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寝宫,连衣服都没脱就趴在了床上。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苏婉仪生气的原因很清楚,极烬华今天中午刚在沉香苑门口亲了人家脸颊、印了唇印,扭头就在晚宴上宣布三天后要去北疆。
在苏婉仪眼里,北疆的战事已经结束了,三城收复了,使团在路上了,极烬华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除了去见沈清霜,除了去找沈清霜继续调情。
极烬华白天撩完苏婉仪,晚上就宣布要去找沈清霜,苏婉仪不气炸了才怪。
而极烬华要去北疆的真正原因……
云姑姑想到这里的时候,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她跟了极烬华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女帝的脾气和心思。
极烬华要去北疆的理由,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巡视边境、安抚军民、接见使团,这些都没错,但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云姑姑猜了大半:沈昭。
沈昭偷偷溜去了北疆,贴了傀儡符糊弄人,目标是沈清霜。
极烬华发现了这件事,自然不放心。
沈昭是金丹期修士,沈清霜才练气二层,万一沈昭对沈清霜动了什么手脚,沈清霜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极烬华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问题是——云姑姑心里清楚,极烬华其实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她大乘期的修为,即便被天道压制到三成,要在一日之内往返北疆把沈昭拎回来也并非不可能。
她不需要三天的准备时间,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宣布“御驾亲征”,更不需要在晚宴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宣布这件事。
她只要悄悄地走一趟、悄悄地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她偏偏选了最麻烦的方式。
大张旗鼓、兴师动众、三天后启程、随行官员由内阁拟名单、禁军调动由兵部协办。
这是御驾亲征的规格,是皇帝出巡的排场。
她为什么要搞这么大?
因为她想借着这个由头去北疆,因为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离开京城,这个理由要足够冠冕堂皇,冠冕堂皇到没有人会怀疑她真正的目的。
而她真正的目的,云姑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去见沈清霜。
沈昭是必须处理的事,但沈清霜才是她想见的人。
云姑姑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卧房里那团蜷缩在床榻上的玄金色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她家陛下嘴硬了十年,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在意谁。
可行动呢?行动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出卖她。
给沈清霜写信、叮嘱“注意休息”、在沈清霜去北疆之后每个月都让人送军报过去、听说沈昭去了北疆就急着要亲自跑一趟。
对苏婉仪也是,送簪子、印唇印、亲脸颊、逗她玩、身为皇帝在湖边宫道上被人家喊了大名之后站在原地目送了那么久。
可这两个人偏偏都不长嘴。
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不肯问清楚对方到底怎么想的。
信息不对等,加上两个人的犟脾气,凑在一起就成了云姑姑这辈子见过的最经典的狗血话本桥段。
误会、冷战、相互试探、你追我跑、你说东我想西。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