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剧情她以前在宫外听人说书的时候听过无数遍,每次都想冲上去把两个主角按在板凳上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现在她成了这个故事里的旁观者,看着两个主角在那儿你气我我气你,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忍不住了。
云姑姑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卧房里的人听见。
床榻上那团玄金色的身影动了一下。
极烬华没有抬头,只是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了一点,露出一只赤色的眼睛,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里看向门口。
“云姑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被枕头和发丝闷出来的鼻音。
“朕想一个人待着。”
“奴婢知道。”云姑姑说。
她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卧房的门槛。
“奴婢就跟陛下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极烬华没有回应,那只露出来的赤色眼睛又埋回了枕头里。
云姑姑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副样子。
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腰带没解,靴子还穿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巢里不想见人的大猫。
她看了两息,然后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床榻只微微沉了一下。
“陛下要去北疆的事,苏编修生气了。”云姑姑的声音放平了。
极烬华的脸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句含混的:“朕知道。”
“她以为陛下去北疆是为了见沈将军。”
极烬华没有吭声。
“陛下不打算跟她解释?”云姑姑问。
极烬华又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枕头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榻上,目光盯着房梁上的彩绘云纹。
龙袍的前襟被她压得乱七八糟,白玉带歪到了一边。
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云姑姑认识她十年,能从她那些细微的动作里读出很多东西。
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右脚的靴尖在床沿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目光虽然对着房梁,但焦点散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朕今天中午才亲过她。”极烬华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上就宣布要去北疆,她生气是应该的。”
云姑姑等着她的下文,但极烬华没再说话了。
她躺在那里,盯着房梁看了很久,久到云姑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朕跟她说了,回来再告诉她理由。”
“她信了?”
极烬华沉默了一息。
“不信。”
云姑姑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副躺平了不想动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带两个倔孩子的老妈子。
一个趴在这儿闷声不吭,一个跑回沉香苑不知道在做什么,中间隔着一整个京城的宫道和双方都不肯先开口的犟脾气。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苏编修今天在湖边喊了陛下的名字。”
极烬华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看了云姑姑一眼。
“她喊了一句‘我真是瞎了眼才对你有感觉’。”云姑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陛下,苏编修这个人奴婢观察过。她嘴硬,爱装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往外说。她能当着陛下的面喊出这句话,说明她已经藏不住了,藏不住的东西才是真的。”
极烬华看着她,赤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要藏不住了,陛下这边却什么表示都没有。”云姑姑继续说。
“陛下要去北疆,三日后启程,理由不肯说,收拾东西走了。在苏编修眼里,陛下就是今天撩完她、明天去找沈将军。她会怎么想?”
极烬华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轻,但云姑姑看见了。
“奴婢不是来教陛下怎么做的。”云姑姑说,语气里多了一点平时少见的直白。
“奴婢只是觉得,陛下和苏编修这样下去,再过三个月也解不开这个疙瘩。两个人都不肯先开口,都在等对方先迈一步。可陛下是皇帝,陛下迈一步会怎样?苏编修能拿陛下如何?”
极烬华的目光移开了。
她看着床帐顶上垂下来的流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跟话题无关的话:“她的簪子戴得很好看。”
云姑姑眨了眨眼。
“今天戴的那根白玉簪。莲花簪尾,朕雕的。”极烬华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
云姑姑站在床沿边上,低头看着自家陛下那张仰面躺在床榻上、龙袍皱成一团、发丝散在枕头上、嘴里却说着“簪子戴得好看”的脸,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陛下,奴婢去一趟沉香苑。”她说。
极烬华没有阻止她。
她只是重新把脸转过去,埋回了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