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在白水城外近百里的荒滩上被追上的。
他原本在城东的一片枯草甸子上练功。
北疆的冬天灵气稀薄,凡界的天地压制虽然对金丹期的修士不算致命,但运转灵力时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推东西。
滞涩、费力,每一缕灵气都要比在玄苍界多费三分劲才能调得动。
他练了一个多时辰,勉强把几道基础法诀的灵力路径走顺了,正准备收功回城,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灵力压迫从远处压了过来。
那股压迫来得很突兀,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直接从天边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是一整座山被人从高空中推着朝他砸过来。
沈昭的灵识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压得缩回了识海,他下意识地运转全身灵力撑开护体灵光,然后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追他的人是谁,但那股灵力的浓度他在玄苍界的小宗门里活了快四百年,见过的最强的修士也不过是他师父那个化神期。
化神期的灵压他感受过,是厚重而内敛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但也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
可此刻追在他身后的那股灵压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东西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热的锋芒,像是有人在虚空中烧起了一面看不见的火墙,每逼近一寸,他后背上的皮肤就被烤得发紧,汗毛根根竖起。
这他妈的至少是炼虚期往上的!
沈昭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这辈子没感受过这种强度的灵力。
他师父是化神期,在宗门里已经算是一方人物了,可师父的灵压放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是一盏油灯放在了太阳底下。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凡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人物?天道不是会压制上界修士吗?
这股灵力明明带着玄苍界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应该是从上界下来的,有人从上界追到凡界来抓他。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奉系统之命来北疆走一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就惹上了这种大人物?
他一边跑一边把怀里的法器全部掏了出来。
三枚青锋针、一面小盾、一柄短刀,全是师父给的保命东西,最值钱的那枚青锋针还是师父从化神期老友那里讨来的,他平时连摸都舍不得摸。
可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把三枚青锋针全部注满灵力往后甩了出去。
青锋针在空气中拉出三道青色的光痕,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身后那道越来越近的灵压中心射去。
沈昭没有回头看效果,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法器对上那种级别的修士大概就跟用绣花针去扎城墙差不多。
他只是在争取时间,哪怕多跑一里路也好,至少离白水城近一点,沈清霜还在城里。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嗤”,像是有人用指尖掐灭了一根蜡烛,随后那三枚青锋针上的灵力联系就同时断了。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脚下却没停,继续朝前掠去。
又跑了大概几十里地,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身后那股灵力一直在追他,但从来没有真正追上过他。
每次他加速,那股灵力也加速,始终保持着大概二三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后面遛着他跑。
他现在跑得满头大汗、灵力消耗了两三成,身后的那股灵压却一点都没减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追他的人在用一种很悠闲的节奏跟在他后面,看他能跑到什么时候。
沈昭咬了咬牙。
他明白了,追他的人随时可以追上他。
现在这个追逐战,纯粹是那个人的玩乐。
他停下了脚步,双脚踏在冻硬的荒滩上,靴底在碎石上擦出一溜火星。
随后他转过身,右手从袖中抽出了最后一枚青锋针,左手在身前划了一道护体灵光的符纹,把全身灵力都提了起来。
刚刚灵力消耗过快,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
他的目光越过荒滩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落在身后那片越来越浓重的灵力中心上。
“到底是谁?!”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北风扯得有点碎。
“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荒滩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些被吹得贴地乱滚的枯草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它们。
空气变得稠密而灼热,沈昭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的汗毛被一股无形的热浪蒸得卷曲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护体灵光在身前撑到了极致,青锋针上的灵力跳动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然后他看见了。
荒滩尽头那片灰黄色的天幕下,有一个玄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素银簪绾的高马尾,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