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仙宫宴巳时开席之前。

天阙仙宫的正殿名为“凌霄殿”，殿内可容三千人，九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柱子上都刻着上古仙人的飞升图，惟妙惟肖。

穹顶之上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却足以照亮整座大殿，据说是上界仙人所赐，万年不灭。

今日殿内座无虚席，三界修士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最前方是九位仙尊的席位，以九重玉阶为界，阶上设九张金椅，阶下依次是各大仙门掌门、长老、精英弟子，再往后才是散修和小门派的代表。

温砚白的位置在第三排左侧，紧挨着本届仙魁的专属席位。他身边坐着的是本届仙试的榜眼和探花，一个来自太虚宗，一个来自碧落宫，两人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温砚白端坐在席位上，腰背挺直如松，谈笑自如，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是他体内那团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合欢散。这种毒他前世中过一次，自然知道它的厉害。它不会致命，却能让修士的灵力紊乱、神志模糊，最重要的是，它会无限放大心底的欲望，让中毒者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

前世，他就是因为这毒，被人设计“调戏”了瑶池仙子的侍女，继而背上“品行不端、辱没仙门”的罪名，被废去修为，逐出天阙仙宫。

重来一世，他在侍女的注视下，淡然一笑，不动声色的饮下毒酒。

毕竟，不饮下这杯酒，怎么能见到她呢……

温砚白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扫视全场。

九位仙尊已到七位。琼华仙尊端坐玉阶之上，面容慈和，白发如雪，是九仙尊中资历最老的一位。

他的弟子正是瑶池仙子，此刻正坐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一袭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素净却难掩倾城之色。

她正在与身旁的侍女低语。

温砚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瑶池仙子，本名沈瑶光，琼华仙尊的关门弟子，年方二百三十岁便已化神初期，被誉为“仙道万年难遇之奇才”。在外人眼中，她温婉善良、悲天悯人，是仙道最耀眼的明珠。

但温砚白知道这张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前世，他亲眼看见她将三百名散修投入天魔大阵，以活人之血祭炼魔器。那些散修的哀嚎响彻九幽，而她站在阵眼中央，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那画面，他到死都忘不了。

温砚白垂下眼睫，压下眼底的寒芒。

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他需要证据，需要盟友，需要足够的实力。前世的他孤身一人，被废修为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蘅天嫁入魔渊，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提前一个月重生，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他查到了合欢散的下毒方式，提前服下清心丹；包括仙宫宴的地形，他都找到了一条逃生路线；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不能再重演。

“温道君？温道君？”

耳边传来呼唤声，温砚白回过神，看向身旁的榜眼，太虚宗的陈玄之。

“道君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陈玄之关切地问。

“无妨，昨夜修炼过甚，有些乏了。”温砚白淡淡回道。

陈玄之点点头，没有多问，转头又和探花聊了起来。

温砚白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会上。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各个角落，实则在追踪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瑶池仙子的侍女青萝刚才匆匆离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食盒，放在瑶池身后。

还有魔渊太子的席位。

魔渊虽然是魔族势力，但每年仙宫宴都会派使者前来贺礼，美其名曰“仙魔交好”，实则是来打探消息。

今年来的是魔渊太子的亲信，一个面容阴鸷的黑袍修士，坐在殿内最末一排，与周围的仙道修士格格不入。

黑袍修士刚才起身离席，往偏殿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青萝也离开了席位，端着茶壶往后殿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方向不同，但温砚白注意到他们最终都会经过同一处偏殿拐角。

就是蘅天刚才出去后的方向。

温砚白瞳孔微缩。

前世，蘅天就是在那个拐角被堵住的。堵她的人表面上只有青萝一个，但实际上，魔渊太子也在附近。

两拨人“恰好”同时出现，“恰好”撞见蘅天衣衫不整的样子，然后谣言四起，天璇宗女弟子与魔族私通，在仙宫宴上行苟且之事。

这个局，前世就成功了。

温砚白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

殿内丝竹声再起，一群仙娥鱼贯而入，手持花篮翩翩起舞。这是仙宫宴的例行节目，每年都一样，没人真的在看。

温砚白的目光锁定在瑶池身上。

她正在和琼华仙尊说话，神态恭敬，偶尔露出少女般的娇憨笑容。琼华仙尊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连说“你这丫头”。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幅师徒情深的画面。

但温砚白注意到，瑶池的手藏在袖中，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五指微屈，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控魂术的手印！

前世他不懂这些，只觉得瑶池仙子人美心善，后来才知道，她一直在用控魂术影响琼华仙尊的判断。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仙尊，早在百年前就被自己的弟子种下了魂印，成了傀儡而不自知。

这就是瑶池能在仙道立足的根本，她控制着九仙尊中最有话语权的琼华仙尊，进而影响整个仙道的决策。

温砚白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脑子里飞速运转。

仙宫宴要持续三天，期间整个天阙仙宫都会被大阵封锁，许进不许出。唯一的出口在凌霄殿正门，由四位化神期的仙将把守，硬闯是不可能的。

前世，他是等到第三天夜里，趁着仙魔大战爆发的混乱才逃出去的。但那时候已经晚了，蘅天已经被送往魔渊，一切都无法挽回。

这一世，他必须提前离开。

正想着，殿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温砚白抬头，看见一个白衣修士匆匆走进殿内，附在琼华仙尊耳边说了几句话。琼华仙尊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瑶池适时地问了句什么，琼华仙尊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但温砚白注意到，瑶池袖中的手印变了一个方位。

她是在给某人传递消息。

温砚白凝神细听，他的剑心通明能捕捉到极细微的灵力波动，虽然不能听清传讯内容，但能判断出传讯的方向。

东北方。

魔渊太子去的那个方向。

温砚白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