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遗迹中,风声渐息。
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掌心相贴,体温透过皮肤传来,蘅天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前世,这双手握剑斩妖,惊才绝艳。
后来,这双手经脉寸断,废如枯木。
这双手……
蘅天猛地松开手,别过脸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明明是她亲口答应的合作,甚至是她主动握上去的,可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这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冲破脑海,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心脏。
那是前世,仙魔战场。
她站在魔渊的瞭望台上,隔着漫天的烽烟和血雾,看见一个白衣身影被数十个魔族高手围困在峡谷之中。
是温砚白,那时候他已经被废了修为,丹田破碎,经脉寸断,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手里还握着剑,硬生生杀了十七个魔族。
蘅天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单凭肉身的力量和剑术的本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到最后,他还是倒在冰冷无情的地上。
一个魔族高手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黑色的魔气顺着伤口蔓延,瞬间吞噬了他全身。他跪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隔着千军万马,看向了瞭望台的方向。
蘅天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那是淡淡的释然夹杂着一点点遗憾,像是在说:原来你在这里……
他笑了笑。仿佛在安慰她,“死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前世仙宫宴上,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温砚白死在了那一刻,而她站在瞭望台上,穿着魔渊太子妃的华服,妆容精致,珠翠满头,却连哭都不能哭出声。
因为她是“自愿”嫁入魔渊的叛徒,没有资格为一个仙道弃子流泪。
那是蘅天前世最后一次见到温砚白。
在那之后不久,她也被送上了天魔祭坛。
“在想什么?”
温砚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如涓涓流水。
蘅天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拽着。她连忙将手缩回袖中,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她说,“在想怎么出去。”
温砚白看了她一眼,一丝柔情划过眼底。
他站起身,走到遗迹边缘,抬手按在一面布满裂纹的石壁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石壁上的纹路蔓延开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道:“这处遗迹是天阙仙宫建立之前的旧物,距今至少三千年。四周有上古禁制,但大部分已经失效,只剩下三道封印还在运转。”
“能破吗?”
“能,但需要时间。”温砚白顿了顿,“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
蘅天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体内的合欢毒已经化解了大半,清心丹的药力还在发挥作用,丹田中的金丹重新稳定下来,灵力运转也恢复了正常。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温道君,”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前世你我都输了’,是什么意思?”
温砚白转过身,看着她。
遗迹中光线昏暗,只有几块发光的灵石碎片散落在地上,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
蘅天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她终于知道刚才握手时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了。
温砚白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二十多岁青年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锐气和锋芒,而是深沉的仿佛背负了千山万水般的沧桑。
难道……他这回来了?
蘅天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你……”
“跟你一样。”温砚白说。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蘅天脑海。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温砚白,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温砚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坦然。
“什么时候?”蘅天问,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月前。”温砚白说,“我醒在天阙仙宫的客舍里,仙宫宴还有一个月才开始。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回来,直到在偏殿拐角撞上你。”
蘅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他也重生了。
难怪他会在偏殿拐角出现,说出“前世你我都输了”这样的话。
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蘅天睁开眼,看向温砚白,目光复杂:“前世你……什么时候死的?”
“仙魔战场,第三年。”温砚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修为被废后,我被扔进了战场最前线,当了三年炮灰。最后死在落霞谷,被十七个魔族围攻,力竭而亡。”
对上了,一模一样的场景。蘅天的呼吸一窒。
落霞谷。瞭望台。隔着烽烟的对视。那个释然的笑容。
“我看见你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死的时候,我站在魔渊的瞭望台上。”
温砚白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嗯。”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