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希伯特也要走了。
接他的是他兄长派来的马车,停在学院门口。丹尼尔·科尔曼没有亲自来,只差了两个可靠的管事。希伯特站在马车边,行李已经装好了,他却没有上车,像是在等什么。
看见奥罗拉走过来,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还以为你不来送了。”
“我来送你。”
希伯特从怀里取出一页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它递给奥罗拉。
“这是羊皮书里的一页抄录,画的是东边卡瓦纳一带的地脉走向。我上次翻书的时候抄的,本来想留着做研究,现在用不上了,给你。”
奥罗拉接过去,没有立刻展开。“你兄长知道你把羊皮书的东西抄给别人吗?”
“他不知道。”希伯特难得地笑了一下,“书是科尔曼家的,可这页纸是我自己画的。我画的画,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说完,看着奥罗拉,脸上的笑淡下去,露出底下那层认真的神色。
“下次见面,我可能不记得你了。你知道的,书页替我记的东西,是用我的记忆换的。等我把我自己的记忆也花完了,你见到的希伯特,可能就是个只记得怎么画画的科尔曼家少爷了。”
“你不会的。”
“会也没关系。我记不记得你,你都是你。”他顿了顿,“你要是哪天路过西境,去科尔曼家的画室找我。我画过的画里,一定有你的影子。”
他说完,没有等奥罗拉回答,转身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学院大门。希伯特在车窗里朝她摆了摆手,奥罗拉也抬起手,摆了摆。她不知道他隔着车窗有没有看清。
奥罗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直到它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展开手里那页纸。纸上画着山峦与河道,线条细密,中间用炭笔标着几个圈,圈旁写着两个字:门址。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地图上卡瓦纳那个画着叉的记号。羊皮书里记的门址,和她手里那张地图,指的大约是同一处地方。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主楼。大厅里只亮着几盏灯,脚步声在空旷里拖得很长。往常这个钟点,这里还挤着赶作业的学生。她站在大厅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学院正在把她还出去。
当天夜里,玛丽安娜来找她。
那时已经很晚了。奥罗拉正准备熄灯,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玛丽安娜站在走廊里,披着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没有进屋,只把一枚小东西放进奥罗拉手里。
那是一枚指环大小的金属扣,银灰色的,表面刻着细细的符文,没有光泽,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到它。
玛丽安娜说,这是空间信标,是她年轻时跟着老师学空间魔法时做的,一直留着没舍得用。无论她在哪里,捏碎它,她都能沿着坐标把她接回来。
“只此一次。用了它,就再没有了。所以,不是走投无路,别用它。”
她说完,没有等奥罗拉道谢,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几步,她又停住。
“学院这边,我会替你把名目圆上。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门不会锁。”
奥罗拉站在门口,握着那枚冰凉的金属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风把她吹醒了,她才转身回屋。她给那几样东西找了一只旧布袋装上,扎好口,放在枕边。夜里她睡得很浅,醒了两回,每回都要伸手摸一摸那布袋,确认它还在,才重新闭上眼。
大祭司的密信,是玛丽安娜走后的第三天到的。
信和上次一样,没有封缄教廷的印,只在右下角画着一枚弯月。奥罗拉拆开信,信纸上是家常话,末尾照例有一行小字。这一次,那行小字只有一句:名录的事,圣城已经有了定论。你走得越远,他们越够不着你。
信里还夹着一页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奥罗拉展开,认出那是一页名录的残页,列着几行名字与职务,字迹是古旧的誊抄体。她的目光在中间一行停住了。
德尼·卡莱,执匣人。
执匣人三个字下面,画着一道横线,像是被人特意标出来的。横线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另一行,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候添的。
卡莱不止一位。
奥罗拉捏着那页残页,指腹停在“卡莱不止一位”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弗约登的家里,那只盒子底下的六角星锤印。想起哭泣山谷石厅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空盒。想起失踪的德尼·卡莱,想起他留下的那句话,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卡莱不止一位。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姓卡莱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守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理由。
她把这行小字读了两遍。她不知道大祭司在圣城如今是什么处境,只知道这封信能从圣城递出来,递到兰德,中间要经过多少双眼睛,她不敢去想。她忽然有些想她,想她在教区门口站着,把婴儿的襁褓交到自己手里时说孩子跑不了的样子。她那时不知道,跑不了的还有别的。
她把残页折好,和信一起收进箱底,压在那本旧笔记旁边。
夜深了。她坐在窗前,把龙鳞、玻璃珠、信标、那页地脉图一样一样地摆在膝上,看了很久。龙鳞是暖的,玻璃珠是凉的,信标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那页纸边角磨得发毛。她拿起那枚龙鳞,想起莎伦说北境的东西认人,不知道北境的雪认不认她这样一个南方人。她放下龙鳞,又拿起那页地脉图,指尖顺着卡瓦纳那几条河道走了走,纸上干涸的墨迹画着一条条等着她踏上去的路。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方向。向北,先去泰尔瑞斯。
她不知道这些信物能不能陪她走完接下来的路,她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上路的。这些物件里,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兰德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她坐了很久,才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贴身的行囊里,合上盖。
明天醒来,就是各奔东西之后,她一个人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