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落在季峋身上，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了。

宋明杭皮笑肉不笑：“一间小小烧饼铺竟能容下两位，实在少见。”

季峋夹他俩中间，对怪异的氛围是一点没觉察，还乐呵呵地替楚珩解释：“阿珩的身份是旅客，途径小镇，准备找个活干，歇几个月。我这不刚好有家店嘛，就给他招过来了。”

“我俩也能照应一下。”季峋笑着说。

宋明杭都快对他无语了。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手指肯定得戳着季峋的脑门，让他睁大他的眼睛看看这人有多心怀不轨。

另一个猪队友秦简还在欣慰地笑：“挺好的。”

宋明杭：“……”

季峋：“那咱们今天先这样休息吧，明天找江起江秋去。”

这个点街上没什么人了，他们四个杵在这干唠嗑也无济于事，宋明杭犹豫了下跟着秦简走了，临走前对季峋意有所指道：“小心一些。”

季峋会错了意，以为是提醒他注意幻阵变化，颔首道：“行，我会的。”

你会个蛋。

宋明杭一看就知道他没理解，索性季峋过硬的实力弥补了缺心眼，也没再多说，翻了个白眼走了。

店铺后面是住所，总体面积不大。

卧室只有一间，比较简陋，床是木架子制成的，季峋大致估算了一下床的大小，又看了看自己和楚珩的身量。

嗯，还行，应该能睡下。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对楚珩说：“阿珩，一起睡吗？”

楚珩：“……什么？”

季峋往旁边绕开一点身位，方便楚珩看得更全面，“这里只有一张床，我想着我们两个今晚凑合一下算了，明天我再做一张临时的放旁边，或者你要是想住客栈，我去给你办入住手续。”

季峋是无所谓的，两个男的睡一起再正常不过了，但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来楚珩这种金贵的小少爷或许不太适应和别人一起睡，他话说得可能有点冒昧了。

可是今天也这么晚了，别的计划也不好操作，也只能勉强楚珩和他凑合一晚了。

“不用，”出乎季峋意料的，楚珩拒绝了他的提议，“就这样睡吧，省点钱。”

天呐，让一个戴九位数镯子的老板说省点钱这种话。

人一少爷也是跟着他这个草根吃上苦头了。

季峋含泪翻箱倒柜，又找了条被子出来。

幸好，没让少爷沦落到和他盖一床被子。

季峋那颗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发作了，让他把更好看的那条碎花被子给了楚珩，又问楚珩：“睡外头睡里头？”

楚珩：“外面吧。”

“好嘞。”季峋手脚利落，快速铺好。

铺好床，简单洗漱后，季峋脱了鞋袜，绕了圈从最外侧爬上床，力图不沾到楚珩的被子。

等楚珩也洗完脸回来，就看到季峋把自己裹成了个茧，靠着墙蛄蛹，看见他时，眼睛弯成了一枚小月牙，朝他笑。

楚珩也被带着了弯了下眼睛，然后同手同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

“晚安。”季峋说。

“晚安。”楚珩回。

晚安后十分钟，季峋困意上涌，是真想睡了，可听到旁边人呼吸还是和白天同样的频率，怀揣着一点人文主义精神，关心了一句：“阿珩，睡不着吗？”

“嗯。”楚珩回复的速度不快不慢，“我习惯性失眠。”

季峋逗他：“我还以为是你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睡呢。”

楚珩：“已经不算陌生人了。”

季峋笑道：“那算朋友吗？”

楚珩顿了顿，说：“算。”

半响，他又问：“你以前有和人这样睡过吗？”

他间隔的这点时间季峋眼皮子快粘上了，听见声，恢复了一点清明，“有的。”

“谁？”一个低低的吐字。

“家人。”

“是从小就住在一起的家人吗？”

“是。”季峋困倦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小时候怕打雷怕下雨，喜欢钻人被窝——当然啦，是我朋友爱钻。长大一些了，和他们出门闯荡，没钱的时候，也睡过大通铺。”

“闯荡？”

“对，闯荡。”

“那是一段怎样的时光？”

也许真的是困了，也许是有人问话的口吻太轻、太柔、太珍重，季峋鬼迷心窍了，在这一刹那亲手揭开了他曾有的无往不利的野心：“那是一段所向披靡的时光。”

楚珩复述他的语气，肯定地回道：“那么，那一定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季峋被他认真的语气弄得眼眸带笑，礼尚往来地，他也问：“你呢？”

“我？”

楚珩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问有没有和人这样睡过，还是在问他有没有那样一段时光，所以他选择两个都回答：“我只和父母这么睡过。我也有过那么一段时光。”

季峋心想真是个实诚孩子，他带着笑问：“所向披靡？”

楚珩说：“战无不胜。”

这个词太大了，也太傲，然而季峋一向秉持着剑修就该狂的观点，称赞道：“那很好啊。”

楚珩接着说：“有一个人，他赢过很多人，没有赢过我。”

季峋满脑睡意打架，抽出一点理智回复：“那你真的很强。”

楚珩说：“而我也没有赢过他。”

季峋脑子转了半天，以为转明白了：“你们平手？”

楚珩：“我们没有交手。”

季峋快被气笑了：“哈哈没想到你还会说笑话呢。”

楚珩是真的笑了。

很真切的一点笑，在他眼底铺开去。

他说：“没有。”

季峋嘴里嘟囔了好几句，听着不像什么好话，闭上了眼，昏昏入睡了。

他没有留意到楚珩在黑夜里凝望他的目光，也没有觉察到那句话其实说反了。

——有一个人，我赢过很多人，没有赢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