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的手停在了一本用青色布面包裹的经书上。
《金刚经》。
书页的边角已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封面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
他记得,这是三十多年前,在他即将被送进那座吞噬一切的宫城前夜,目不识丁的母亲哭着从邻村一个老秀才那里求来,硬塞进他怀里的唯一物件。
母亲说,佛祖会保佑他。
可他后来知道,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神佛无用,能保佑自己的,只有比旁人更狠的心,和更冷的血。
他的指腹在那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摩挲,那冰凉的触感,竟让他有了一丝恍惚。
他翻开经书,里面并无任何夹带,字迹是常见的宋体刻本,并无异常。
然而,当他将书页对着窗口那唯一的光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时,眼神倏然一凝。
有几页的纸,似乎比其他的要略厚那么一丝。
他用指尖轻轻捻过,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种常年与奏折、密信打交道,对纸张的厚薄、质地、产地都了如指掌的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再仔细看那几页的边缘,在光线的折射下,能看到一道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极细微的黏合痕迹。
这不是原本的经书。
有人在他离家之后,用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将这本经书拆开,藏了东西进去,又天衣无缝地合了起来。
是谁?什么时候?藏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最终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立即拆开,现在还不是时候。
昨夜的叩门声提醒他,这所老宅里,或许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他合上经书,神色如常地将其放回了那堆故纸之中,又随意地拿了几本其他的旧书盖在上面,仿佛那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翻找。
然后,他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将那只装着旧书的木箱“喀哒”一声锁上。
走出书房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丑正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认真地清扫着地上的残雪。
魏渊停下脚步,对他说道:“阿丑。”
“先生?”阿丑立刻停下动作,站得笔直。
“下午你去趟村东头的王婆家。”魏渊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安排一件家常琐事,“就说我前些天让人从镇上扯了几块做衣裳的好料子,颜色太艳,我一个老头子穿不出去,白放着也是可惜,送她拿去给孙女裁件新衣过年。”
阿丑有些不解,但还是干脆地应了声:“是。”
“顺便……”魏渊望向院外那片灰蒙蒙、压得很低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替我问问她,老人家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最近村里或附近,有没有来过化缘的和尚,或是四处游方的道士。”
昨夜那句“先帝遗诏,可还安好?”,就像一根冰冷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这看似平静的返乡生活里,挑开了那层名为“退休”的伪装,露出了内里依旧在流血的、名为“权谋”的伤口。
他需要知道,除了昨夜那只手,还有没有其他的“手”,正在伸向这座小小的村庄。
阿丑放下扫帚,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准备。
魏渊看着他瘦小却坚定的背影,目光深远。
这盘棋,对手已经落子,而且是直击天元的一手。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
他要掀起这潭死水,看看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日头渐渐西斜,炊烟开始在村庄各处袅袅升起。
魏渊独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二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他在等,等阿丑回来,等那个孩子从村里最寻常的家长里短中,带回他需要的第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