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他在魏渊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属于画皮、还带着余温的空茶杯,自己动手拿了个干净杯子,倒满,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朕睡不着。”他放下茶杯,水珠顺着他光洁的下颌滑落,洇湿了领口一小块衣襟。
他毫不在意,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魏渊,“外面那些动静,朕在客房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先生是不是打算,连夜就走?”
魏渊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
“还没那么快。”他答道,“天亮之前,总得先看看闻敬书给咱家布了个什么局。”
萧执的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先生若要走,”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朕跟你一起走。”
魏渊眼皮动了动,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皇上若跟咱家走了,那闻敬书和太后,可就坐实了‘皇帝被阉党余孽劫持’的弥天大罪。”
萧执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严冬的冰雪上乍然裂开的一道细纹,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冷冽。
“先生觉得,朕在乎这个罪名吗?”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串被魏渊放下的佛珠,学着魏渊的样子,用指腹一颗一颗地摩挲着珠子的纹路,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朕从登基那天起,背在身上的罪名就没少过,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他将佛珠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
“先生若定下来了,让人去叫朕一声。”他看着魏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朕在客房等。”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那道尚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光里被拉得很长,最后决然地消失在门后。
魏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
珠子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少年人的温度,滚烫得有些灼手。
他将佛珠缓缓套在手腕上,站起身,踱到窗边。
远处村庄的犬吠声已经停了,整个天地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声在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回桌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地图。
地图展开,铺满了整张书桌。
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魏家庄方圆五十里的所有地形地貌,每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每一口能藏身的枯井,每一座能瞭望的山包,都清晰可辨。
这是他耗费两年心血,亲自丈量绘制的求生之路。
他捻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先是在魏家庄南边官道那个陡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的笔锋移动到青州城南,在“破风口”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最后,他的笔尖悬停在地图的正中心——青州城知府别院的位置上,稍作停顿后,用力画下了一个圆。
一个圈,一个叉,一个圆。
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标记,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连成了一条无形的、闪着寒光的绞索。
他把笔搁下,枯瘦的手指在那三个标记上依次拂过,眼底的灯光一跳一跳的,像两簇鬼火。
窗外的天色还是浓墨般的黑,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点极淡的、宛如死鱼肚皮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