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热腾腾的、属于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骨汤的鲜醇与猪油的甘腴,被巷子里穿堂的风一吹,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温柔的钩子,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这香气,将柳条巷里积年的霉味、腐朽味都冲淡了几分,也冲淡了方才那场无声对峙带来的、冰冷的杀机。
阿丑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小在“鸦群”中受训,早已习惯了饥饿,但这种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依旧能唤醒他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萧执的反应则更直接,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声。
从昨夜到现在,他只在水路颠簸时啃了半块干饼,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此刻闻到这股霸道的香气,只觉得胃壁都在收缩痉挛。
他下意识地看向魏渊,却见后者脸上并无任何波澜,那张清瘦的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仿佛没有闻到那股香气,只是顺着巷子,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
萧执和阿丑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在拐角处豁然开朗了些。
馄饨摊就摆在这里,占了半边路。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汤,热气蒸腾,将摊主那张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脸,映得朦朦胧胧。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拿着一把巨大的笊篱,在锅里熟练地搅动,将一粒粒饱满的馄饨捞进碗里。
摊子边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食客,都是些做苦力的短衫汉子,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发出满足的声响。
魏渊没有立刻坐下,他只是站在摊子外围,目光越过蒸腾的白汽,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一顶青布小轿正不紧不慢地经过,轿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里头的人影遮得滴水不漏。
两个轿夫的脚步沉稳,节奏一致,显出长年累月的训练有素。
魏渊的目光在那顶轿子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收了回来,仿佛只是看了一眼寻常的路人。
他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条凳上坐下,那姿态自然得就像一个刚收工的匠人,来此地歇脚,顺便填一填五脏庙。
萧执在他身边坐下,膝盖上那块旧布显得格外刺眼,他把那根充作拐杖的木棍小心地靠在墙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跟着大人出来讨生活、有些怯懦的病弱少年。
阿丑则像一尊沉默的影子,一言不发地蹲在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面朝巷口,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纳入自己的警戒范围。
摊主妇人显然没见过魏渊这张生面孔,但常年做迎来送往的生意,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扬声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三碗馄饨,”魏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被风吹过的沙哑,“一碗不要葱,不要辣。”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萧执。
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取了碗,开始捞馄饨。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
魏渊面前那碗,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
他却没有动。
他只是拿起桌上竹筒里那双粗糙的竹筷,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嫌汤太烫,要晾一晾。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碗里,而是再次投向了巷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馄饨的热气渐渐散去一些,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开始凝聚。
就在这时,馄饨摊对面那家“翰墨斋”书局的门,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腋下夹着一卷刚刚买来的书。
他生得眉清目秀,神情间带着一丝初入仕途的锐气与尚未被世故磨平的青涩。
正是新科进士,柳明轩。
他似乎在书局里坐了很久,出来后先是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便低着头,沿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
他的路径,正好要经过这个馄饨摊。
当他走到摊前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蒸腾的白汽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条凳上,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男人。
那张脸,他曾在杨府的书房里见过,虽只是一面,却已深刻入骨。
柳明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继续朝前走了三步,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然后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身,伸出手,假装去系自己那根并不松散的鞋带。
蹲下的瞬间,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街面上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很安静,几个食客都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食物,摊主妇人正低头收拾着碗筷,没有人注意他这个蹲在路边系鞋带的书生。
确认安全后,他才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像是临时起意般,走到了馄饨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