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静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身,推开编修房的后门。
他沿着走廊,走到国子监前院的值夜房门口,抬手,在剥落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谁啊?”门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门被拉开一条缝,值夜杂役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张脸,看见是魏渊,那张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校理先生,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拉得更开些。
魏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声音平淡地吩咐:“你明日卯时,抽空去一趟东城坊区二号井旁边的杨大姐家。告诉她,她哥吃剩下的药渣千万不要丢,也别烧,说明日晚间,太医院会派人来统一收取。记住,是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杂役的睡意醒了大半,脸上露出几分惊诧和畏惧。
“嗯,”魏渊应了一声,不再解释,“就这么说。”
杂役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了。
魏渊看着他关上门,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更凉了,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回到编修房门口时,他脚步一顿,侧耳细听院中的动静——远处,隐约有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夹杂着几声不知从哪条巷子深处传来的狗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异常。
他推门进去,依旧没有点灯,靠在墙角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睡,只是让身体放松下来,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将一张由人名、地名、时间和毒药织成的大网,在脑中一遍遍地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子时前后,窗纸上突然有一道极快的影子闪了一下,随即消失,像是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
魏渊没有起身,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挤了进来,他没有走到近前,只是蹲在门槛边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先生,过山风今夜没有回码头。他在南城那条叫‘棺材胡同’的巷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那个布包不见了。”
魏渊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一搭,这是他让阿丑汇报重点的暗号。
“我跟着他到了城西一家叫‘一碗倒’的偏僻酒馆,”阿丑的语速加快,“他进去后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一直喝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但是,”他话锋一转,“酒馆后门外,之前停了半个时辰的一顶青布小轿,属下起初并未在意。就在方才,那顶轿子已经走了。”
青布小轿……在京城,这是中下层官员最常用的代步工具,不显眼,却比走路体面。
钱益的官职,正好配得上这样一顶轿子。
封口的钱送到了,灭口的命令也该下了。
过山风此刻喝的,是断头酒。
魏渊缓缓坐直了身体,就在这时,后窗被人从外面用指节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是莫问回来了。
阿丑立刻闪身到门后,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去。
魏渊起身,拉开后窗的插销。
一道瘦削的身影翻了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和浓重的药草味。
莫问一落地,便将背上那个沉重的药箱放在地上,他蹲下来,从箱底最深处抽出一卷用细绳捆扎的黄纸,纸的边缘,用朱砂笔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