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卷黄纸在月光下缓缓摊开,纸张发黄,带着一股陈旧药材和墨混合的气味。
纸卷上方用朱砂笔写着一行细密小字:“太医院出药登记——永昌三年正月至三月”。
字迹潦草,像是当值的药童随手记录,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莫问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茧,此刻却稳得很,像根探针,精准地划过一行行记录,最终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先生,看这里。”
月光恰好落在他指尖。
那行字写着:“二月二十二,钩吻子株干粉,二两。”用途一栏,潦草地写着“炮制外用方剂”。
“钩吻子株干粉,”莫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耳语,却透着一股子兴奋的寒意,“在太医院的药典里属于‘镇院之剂’,比鹤顶红还精贵,非院使亲笔签押不得出库。但这份记录上,签字栏盖的是孙院使的私章——不是签的,是盖的章。而且,”他用指甲在那行字的墨迹上轻轻刮了一下,“这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都要淡上那么一分,是后来补写的。”
补写的,盖的章。
这意味着,出库时根本没有手续,事后才慌张补上,连找人模仿孙院使的笔迹都来不及,只能用一枚早就备好的私章来掩人耳目。
此地无银三百两。
魏渊接过那卷尚带着莫问体温的黄纸,就着清冷的月光,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看得极快,视线几乎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早已了然于心的事实。
随即,他将纸卷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塞进了自己怀里。
布料下的心口,被那纸卷的棱角硌得微疼。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月光,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孤寂。
国子监后院的夜风吹过,卷起他灰布短褐的衣角。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脑中那张由人名、地名和毒药织成的大网,正因为这枚关键的印章,而猛然收紧了一格。
“你今夜,还能再进太医院一趟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莫问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摸了摸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那双在夜里亮得像野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夜里的大锁是锁了正门,但药库后墙有个通风口,砌的是空心砖,抠掉一块就能钻进去。进出不难。”他嘿然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果先生是需要我进去再找点东西,天亮前能办到。”
“不必找东西。”魏渊摇了摇头,“进药库,找到那袋钩吻子株干粉,把封签上残留的指纹印一次——用你的银针尖,挑一点封口的蜡油下来。我明早有用途。”
指纹。最直接,也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莫问的眼睛更亮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句。
他将那个沉重的药箱重新背好,躬了躬身,像一只狸猫,转身便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像被黑夜吞噬了。
魏渊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听着,直到莫问离去的最后一丝声响也彻底消散在风中,他才缓缓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染的微尘,转身走回那间清冷的编修房。
编修房里,一丝光也无。
阿丑如同雕塑般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看见魏渊进门,他无声地站起,走到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是凭记忆绘出的京城西区舆图。
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标注了太医院、钱府、户部衙门和城西那家妓院的相对位置,并用虚线画出了几条可能的移动路线,如同一张捕食者的作战图。
魏渊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钱府和太医院之间的那条虚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钱府到太医院,走最快的路,要经过一条叫‘甜水巷’的窄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条街上有三棵大槐树,其中一棵,正对着太医院的后墙。”
阿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指着地图上那棵被圈出的槐树位置,用他那惯有的、磐石般沉稳的语调说:“我今早路过时看过。那棵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密实,入了夜,有人爬上去,底下走过的人不会注意到。”
魏...渊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莫问给他的那卷黄纸,在书案上铺开,用指甲在“二月二十二”那行的下方,决断地划了一道深痕。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阿丑。
“你明早天亮前,去一趟钱府的书房,”他把另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推到阿丑面前,“把这个,放在钱益的书桌上。”
那是一张用炭笔仿写的太医院购药清单,笔迹模仿得粗糙而拙劣,一眼便知是伪造。
但上面的日期、药名、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钩吻子株干粉,五斤,购自淮南仁和堂。”
阿丑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魏渊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