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鸟鸣暗号重复了第三次。
裴照知道,如果再不回应,对方可能会采取更激进或更隐蔽的方式,甚至可能直接暴露,导致李澹的整个计划被打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后背抵上冰凉的窗棂,借着那股寒意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闷痛。
额角的跳动一下快过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乱撞,撞得他视线都有些发虚。
不行,得快。
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言灵之力,凝聚于指尖。
那股力量枯涩而滞涩,像是挤干最后一滴水的河床,每挪动一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咬紧牙根,将那缕微弱的波动沿着经脉缓缓推至右手食指,指尖抵在窗棂的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叩击里,裹挟着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稍安勿躁,静待时机”意念的波动。
不能用声音回应——偏殿内外耳目众多,任何异常的音节都可能被截获。
不能留下实物——青鸾的眼睛比鹰隼还毒,哪怕是一片纸屑、一根发丝都逃不过她的搜检。
唯有这缕意念,无形无质,穿过窗棂的缝隙,穿过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精准地投向那名洒扫宫女的方向。
窗外,那名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扫帚在青砖地面上停了一瞬,竹枝与石缝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又很快恢复如常,像是被风吹乱了节奏。
她抬起头,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目光从廊柱上扫过,从廊下垂挂的灯笼上掠过,最后,在裴照所在的那扇窗棂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即,她又低下头,加快了清扫的动作。
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回应。
落叶被扫成整齐的一堆,她弯腰将落叶装进竹篓,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背影很快被梧桐树干的阴影吞没。
裴照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窗沿,指尖陷入木框的缝隙里,指甲劈裂了一根,疼痛尖锐地刺上来,却被体内那股空虚到极点的眩晕感冲得七零八落。
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这种远距离、无媒介的意念传递,比他想象的还要耗费心神。
那缕言灵之力本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被他强行压缩、凝聚、投射,几乎将他最后一点心神储备都榨干了。
若非那名宫女是受过严格训练、精神高度敏感的死士,根本不可能接收到这缕波动。
她接收到了。
裴照闭上眼,任由额头抵在窗框上,呼吸浅促而紊乱。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柱缓缓渗出,浸透了里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那木框上有极细微的凹凸,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人为刻上去的。
他垂下眼,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照,看清了那几道刻痕。
是一个“南”字。
字迹极浅,浅到若非指尖触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但裴照认得这种刻法——北狄暗桩联络时使用的“盲刻”,用特制的细针在木质表面刻画,墨迹会在三天内自动褪去,只留下极细微的凹痕,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显现。
这个“南”字,代表的是方位——对方会在南侧的某个地点留下下一步的联络信息。
裴照松开手,退回榻边,靠在软枕上喘息。
指尖的麻木感还没退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的指甲劈裂了,边缘渗出一点血珠,殷红得刺眼。
他将手缩回袖中,闭上眼睛,让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庭院南侧的回廊尽头,那名洒扫宫女提着竹篓,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夹道,拐进了东宫最偏僻的一角。
那里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只在逢年过节时才会被管事太监清点一次。
她将竹篓放下,弯腰从脚边捡起一片枯叶,叶片已经干枯发黄,边缘卷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的指尖在叶脉上轻轻一抹,一小撮极细的粉末便沾在了指腹上——那是用特殊药草炮制的信号粉,只在接触特定皮肤时才会显色。
她将粉末抹在手腕内侧,片刻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印记浮现出来,形状像一枚小小的梅花。
这是“已联络,待指令”的意思。
她将那片枯叶重新放回竹篓,转身离开夹道,脚步轻盈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暗处,青鸾的目光如刀。
她没有跟上去——以那名宫女的警觉性,若被发现跟踪,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记住了那人的所有特征:身高约五尺三寸,体型偏瘦,右手虎口处有薄茧,走路时左脚微跛,像是旧伤未愈。
她还记住了宫女清扫过的那片区域。
等宫女离去后,青鸾无声地落在庭院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匣。
铜匣里装着一种特制的银粉,撒在地面上,只要有人踩过,银粉便会吸附在鞋底,持续两日不散。
她将银粉均匀地洒在宫女清扫过的地砖缝隙里,又在回廊转角、假山石缝等几处关键位置补了一些,然后重新隐入暗处,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鹰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区域。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没有任何异常。
青鸾没有放松警惕。
她知道,越是训练有素的细作,越不会在接头后立刻返回同一地点。
但她可以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竹管,用指甲在管壁上刻下几道极浅的记号,然后将竹管塞进廊柱与墙角之间的一道缝隙里——那是她与李澹之间的紧急联络方式,竹管会在半个时辰内被暗卫取走,送到李澹手中。
宫外,刑部衙门。
李澹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喝。
对面站着的是刑部郎中周正,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小眼,保养得极好,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胡须,一看便是个八面玲珑的官场老手。
“殿下恕罪,”周正躬着身子,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那卷宗年久失修,又有虫蛀之虞,实在不敢轻易呈上。
若出了差池,下官担当不起。“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依下官之见,不如先请宁王殿下过目批示,待那边点了头,下官立刻将卷宗送到东宫。”
李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着那盏凉茶,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碎叶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周正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又不敢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宁王殿下主管刑部多年,对这些旧案卷宗最为熟悉,有他把关,也省得殿下您费心……”
“周郎中。”李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正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像两柄淬了寒毒的刀,直直刺进周正的眼底。
“本宫记下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周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回,却见李澹已经放下茶盏,起身朝门口走去。
玄色的袍角划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周正打了个寒噤。
“殿下——”周正追了两步,又硬生生顿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还在往下淌,却不敢抬手擦。
李澹没有回头。
他走出刑部衙门,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福安掀起车帘,躬身侍立,见李澹面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可要……”
“去慈恩寺。”李澹淡淡开口,弯腰上了马车。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朝车夫使了个眼色。
马鞭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内,李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