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
宁王在刑部的人。
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多说一句狠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那卷宗里藏着什么,他大致能猜到——十几年前的江南织造局贪墨案,牵扯到的不仅仅是银钱,还有一桩被刻意掩盖的旧案。
而那桩旧案,很可能与裴照的身世有关。
宁王在怕什么?
或者说,宁王在藏什么?
马车穿过闹市,又驶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最终在京城西郊的一条山道上停下。
慈恩寺的山门就在前方,朱红的门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匾额上“慈恩寺”三个大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肃穆。
李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染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
“殿下。”福安低声道,“寺里的知客僧已经在候着了。”
李澹没有应声,只是抬步朝山门走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留了两个便装暗卫守在寺外,自己带着福安,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道两旁是高大的古柏,枝叶遮天蔽日,将夕阳的光线切割成斑驳的碎影,落在青石板上,明灭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清冽而幽远。
知客僧是个年轻的和尚,面容白净,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殿下光临,敝寺蓬荜生辉。
方丈正在禅房等候,请随小僧来。“
李澹微微颔首,跟着他穿过前殿,绕过几重回廊,来到后山的一处小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方丈法号明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面容清癯,眉目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泊。
他坐在石桌旁,见李澹进来,便起身行礼:“阿弥陀佛,殿下来了。”
“大师不必多礼。”李澹在石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本宫此来,是想向大师打听一个人。”
明远大师微微一笑,似乎早有所料:“殿下想问的,可是十几年前曾在本寺挂单的慧明和尚?”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明远大师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老衲记得他。
那是个很特别的僧人,医术高明,禅理精深,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上,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是他眼里,总有化不开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像是对众生的,倒像是……对某一个人的。“
李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大师可知,他当年为何离开?”他的声音平静,却压得极低。
明远大师摇了摇头:“他走得很突然,只留了一封信,说是有急事要办,便匆匆下山了。
老衲曾派人去寻,却再无音讯。“
他抬起眼,看向李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殿下今日忽然问起此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李澹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垂眸看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像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大师方才说,他的悲悯,像是对某一个人的。”
他抬起眼,目光与明远大师相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却看不出丝毫温度:
“那个人,是谁?”
明远大师沉默了。
风吹过小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缘,又被风拂开。
“阿弥陀佛。”老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老衲不知。
但老衲记得,他离开前一日,曾在后山桃林里,对着一棵老桃树,念了一夜的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第二日清晨,老衲去看他,发现那棵老桃树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土堆。”
“土堆?”李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明远大师点头,“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老衲曾想问他,他却说,那是他此生最大的罪孽,埋在那里,便是埋了。“
罪孽。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李澹心口。
他没有再问,只是起身,朝明远大师拱手行礼:“多谢大师。”
明远大师回礼,目送他离去,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声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那位殿下,眉眼间,倒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傍晚,东宫。
李澹推开偏殿的门,暮色已经从窗外涌进来,将殿内染上一层昏黄的暗影。
裴照靠在榻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脸色比上午更差了。
李澹的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走到榻边坐下,没有提宫女的事,只问:“今日可还好?”
裴照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中了然——对方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只是低声答:“尚可。”
顿了顿,又补充:“殿下……今日外出,顺利吗?”
李澹的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遇到几只挡路的虫子,无妨。”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裴照听得出,那几个字底下,压着某种冰冷的、已经确认的笃定。
殿内沉默下来。
暮色渐浓,福安掌了灯,昏黄的烛光在墙上投下两道摇曳的影子,一坐一卧,交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李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笺,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慈恩寺后山,确实有一座土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裴照听:
“明日,孤让人去挖。”
裴照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问那土堆里埋的是什么,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答案,可能会彻底改变一切。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穿过回廊,发出窸窣的声响。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急促而克制。
是青鸾的暗号。
李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青鸾立在廊下阴影处,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面容依旧冷冽如霜,但眉宇间,却多了一层少见的凝重。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属下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