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他能感觉到李澹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仿佛深渊般的沉寂。
“说。”李澹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青鸾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督办裴府抄没案的刑部主事,姓孙,单名一个绍字。
此人早在十年前便已致仕还乡,属下派人去了他的老家,他已病故多年。
但他家中老仆还活着,供出了当年之事。“
李澹接过纸笺,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垂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青鸾继续道:“孙绍当年奉命查抄裴府,从废墟中寻得那枚玉坠后,并未据为己有,而是辗转通过一个中间人,将玉坠献给了当时颇受先帝宠信的贵妃娘娘。”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裴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敲击。
贵妃。
那个在先帝晚年独占恩宠、权倾后宫的女人。
“哪位贵妃?”李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裴照听出了某种已经确认的笃定。
青鸾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淑贵妃。”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李澹的目光相接:
“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嫡亲姑母。”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几乎让裴照喘不过气来。
皇后娘娘的姑母。
那个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因病薨逝”的女人。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展开手中的纸笺,垂眸细看。
烛光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将那张脸染上一层昏黄的暖色,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寒霜。
“玉坠献上之后,孙绍得了什么好处?”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外放江南,任松江知府。”青鸾答道,“肥缺。”
李澹微微颔首,将纸笺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淑贵妃薨逝后,玉坠下落如何?”
青鸾摇头:“不知所踪。
属下查遍了当年的宫中档案,淑贵妃薨逝后的遗物清单上,并无此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属下另查到一条线索。”
李澹抬眼。
“关于慈恩寺的慧明和尚。”青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当年在寺中挂单的游方僧回忆,慧明离京前一日,曾与一位‘气度不凡的香客’在禅房密谈良久。”
她抬起眼,目光沉沉:
“那香客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但那随从腰间佩戴的,似乎是……宁王府的令牌。”
宁王府。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裴照心口。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里那股闷痛又开始翻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两条线索。
一条隐隐指向深宫,指向那位已经“因病薨逝”的淑贵妃,指向当今皇后娘娘的家族。
一条则直接指向宁王府,指向那个在朝堂上与太子针锋相对、在刑部经营多年的宁王。
这两条线索,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露出森森獠牙。
裴照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李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面,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盏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裴照能感觉到,那片平静的表象下,正在酝酿着某种巨大的风暴。
良久,李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淑贵妃薨逝,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府大火后,约莫三个月。”青鸾答道,“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药石无灵。”
“三个月。”李澹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真是巧。”
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夜风卷着落叶穿过回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啜泣。
裴照靠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但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却不敢触及的问题——
那枚玉坠,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府?
为什么会被献给淑贵妃?
为什么淑贵妃会在裴家出事后不久“因病薨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头痛欲裂,却又不敢去碰,不敢去扯,怕一扯,就会扯出更多他承受不住的真相。
“中秋宫宴的筹备如何了?”
李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裴照猛地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李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已经确认的笃定。
福安躬身答道:“回殿下,一切依制进行。
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说今年要办得格外隆重些。“
“格外隆重。”李澹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好。”
他转过头,看向裴照,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倒像是在看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中秋宫宴,你随孤出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照耳边炸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滞了一瞬。
中秋宫宴。
那是大梁最盛大的宫宴之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耳朵听着。
他的身体状况,他的敏感身份,出席那种场合,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李澹眼中那片沉静却不容置疑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