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汤在破陶釜里咕嘟慢熬,苦涩药气混着屋内挥之不散的血腥,缠缠绵绵填满整间破屋。老叟配好药材便不愿久留,收下银两,再三叮嘱汤药服用之法,趁着晨雾尚浓,匆匆辞别下山,半点不肯沾惹西凉逆党的祸事。
景澈独自守在榻边,守着一息濒绝的人。柴火湿潮,炉火忽明忽暗,映得施筠词青紫的面容明暗不定。他小心翼翼扶起对方绵软的身子,垫上薄枕,以小勺舀起温热药汁,一点点撬开干裂乌紫的唇缝。大半汤药顺着唇角滑落,浸湿枕褥,真正入喉的寥寥无几。
腐心毒日夜啃噬脏腑,白日里施筠词大多陷在沉沉昏睡,时不时骤然浑身抽搐,牙关紧咬,额间沁出一层冰冷虚汗,景澈便倾尽所有去保那微薄生机,用沾湿的布巾细细擦拭额上冷汗,一遍遍喂药。
施筠词从不清醒,口中梦呓,低声唤着一个模糊的名字,濒死之人恍惚无依,不知身在何处。
景澈便日夜蜷在榻边,寸步不离,一感受到身侧动静,立刻伸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轻声唤他名字,一遍遍絮叨过往旧事。说起说起初识相遇的细枝末节,说起那些经年攒在心底,只敢藏在夜深无人时娓娓相诉的情意。
说起风雪漫天,说起十里长街烟火,年少心性,相交相知。说起一刹初见,惊艳在心。
从低哑轻声,到嗓音哽咽,再至声泣泪落。
说起现世戏台之上被污作奸佞的《叛王诛贤》,说起自己跨越千年,满心想要逆天改命,护他安稳终老。
他额头抵着施筠词微凉的手背,滚烫的泪珠砸在对方青白瘦削的骨节上,碎在这满室血腥寒凉里。
暴君端坐紫微,宫变未成一策,风波尚且暗流潜伏,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颠覆、所有想要翻盘救赎的念头,全都压在心底,无人知晓、从未落地。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本该崭新。
世人还依旧按着旧朝史书,认定施筠词是叛国佞臣、忘宗贰臣;天下无人知他隐忍十七载、无人知他以一身污名保数万西凉遗民、无人知他心底藏着整整一座回不去的故国。
唯有景澈知道。
唯有他带着千年之后的全部真相,带着整本冰冷偏颇的正史,带着戏台传唱千年的污蔑,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个人的一生。
“我从很久很久以后来的。”
他声音哑得发颤,压着哽咽,低低贴在施筠词耳畔,私诉一场无人知晓的天机。
“我从小听戏,听《叛王诛贤》,人人都骂你贪荣叛国、弑贤乱政、死有余辜。课本写你是佞臣,史书钉你是叛将,千秋万代,人人都唾你、鄙你、嫌你。”
“只有我后来翻到残简,翻到被皇权销毁、被史官篡改、被世人遗忘的真相。”
我清楚你从不是贪生怕死、背弃故土。你在东曜掌政这些年,步步谨小慎微,不过是想护住西凉最后的根基。后来你举兵起事,部下遭人收买,身陷重围走投无路,最终选择在城楼自刎,只求换族人往后平安度日。
朝堂倾轧、世间非议皆不足论,你一生的心结,便是——至死未能归西凉。
风声穿破破窗,冷雨簌簌落在地板血痕上,晕开浅浅红潮。
景澈指尖死死攥着他冰凉的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红得惨烈。
“所以我穿来了。”
“我拼着逆天乱命,熬夜猝死、闯入你的乱世,就是为了改你的结局。”
“我看见你原本的命——孤身起兵、众叛亲离、兵败自刎、荒冢孤埋、千秋骂名、永世不得归乡。”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等我夺权,等我坐稳江山,我一定不让你走那条路。”
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
他原本想着,待宫变尘埃落定,朝政肃清,他要替他洗尽千载污名,要还他清白,要护他余生安稳。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斟酌过无数次——
不逼他复国,不逼他扛血海深仇,不让他再做朝堂棋子、乱世刀锋。
他想让瑟兰措终于可以卸下施筠词这一身沉重、肮脏、沾满骂名的皮囊,堂堂正正活一次。
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这一切。
还没有来得及得及阻拦、还没有来得及以自己偏执笨拙的方式护住他。
可宿命比他更快一步。
不等他替天改命,不等他为他铺好余生坦途,这人已经先一步替他挡下死刃、身中剧毒、经脉尽碎,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我原本打算好了……”
景澈泣声破碎,断断续续,字字都是绝望的自嘲。
“我打算好了,稳住朝堂,就护你余生无忧。你想复国,我陪你积蓄力量;你想归乡,我送你回敦煌;你不想争了,我就许你一世闲散、岁岁平安。”
“我想把你史书里所有的苦痛、戏文里所有的冤屈、一生所有的遗憾,全都替你抹平。”
“我以为我有大把时间。”
他本以为阴霾将消,前路漫漫,尚有周旋之机。
他以为逆了宿命,终可渡他脱离苦海。
可原来天道从不等人。
原来他跨越千里千年奔赴而来,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竟然提前落了下来。
本该属于他晚年兵败、城楼自刎、埋骨荒山的死局,硬生生提前到了宫变初成、万事未竟、诺言未许的今日。
“我还什么都没为你做……”
景澈俯身,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崩裂而出。
“我还没替你洗冤,还没带你回西凉,还没让世人知道你是最忠最勇的西凉太子……”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护你一次。”
窗外风雨凄凄,摇碎满屋灯火余烬。
景澈喉头哽咽得发疼,碎声低喃,字字都是无力的疯魔。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改。”
“我还没开始救你,瑟兰措。”
千年的冤屈还在,世人的污蔑还在,暴君的算计还在,你既定的悲惨结局明明还在远方。
可为什么,你偏偏提前栽进了死局。
窗外冷雨潇潇,浸透荒山孤栈,一室死寂裹着沉沉绝望。
他握着那只渐凉的手,终于彻底懂得最残忍的宿命——
并不是拼尽全力救赎却终究落空。
是手握所有真相、筹好所有退路、想好所有圆满,
可命运不等你长大,不等你布局,不等你逆天改命。
在你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先一步,收走了最想护的人。
他预想过千万种救赎,唯独没预想——
这场来不及改变的结局,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提前落下。
景澈俯下身,轻轻将脸贴在他染着薄凉血色的衣襟上,温热的泪水浸透冰冷的布料。
“施筠词,我跨越千年而来,只为逆天改命。”
“可我好像……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你。”
施筠词的手指骤然微动,似乎听见景澈泣不成声的低喃,似无意识、却微微攥紧他的指尖,唇缝间溢出模糊低吟。
是濒死魂魄游离于明暗边界,是身体仅剩的、刻入骨髓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