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剧毒蚀骨,经脉寸断死寂,他早已听不清完整字句,辨不出悲喜情绪,意识沉在无边漆黑的混沌里,连自身剧痛都已然麻木。
可唯独听见了他的声音。
唯独记得掌心这缕经年不变的暖意,记得这是乱世浮沉里,他唯一愿意靠近、唯一想要抓住的安稳。
于是那只垂垂欲废、血色尽褪的手,凭着残躯最后一点生机,极迟钝、极微弱地蜷了蜷。
干枯泛青的指腹,轻轻蹭过景澈温热的掌心,像寒夜里迷途之人,下意识攥紧唯一的星火。
力道轻得近乎虚无,风一吹便能散,微弱得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却精准回应了他所有的絮叨、所有的眼泪、所有跨越千年的执念与不甘。
昏迷不醒的人,眼睫死死垂阖,唇瓣乌紫死寂,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可他没有松开。
哪怕魂魄将散、性命将尽,哪怕坠入万丈生死深渊,他依旧本能地、固执地,回应着景澈的每一次呼唤。
景澈浑身一僵,崩塌的哭声骤然卡在喉间。
滚烫的眼泪猝然砸落,比先前更凶、更痛。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这寸微不足道的微动,清楚这不是回光返照的清醒,不是余韵尚存的期许。
是施筠词刻进骨血的温柔。
是哪怕意识全无、命绝在即,他的躯体、他的本能、他的一切,永远向着景澈。
永远回应他,永远眷恋他,永远舍不得他孤身一人。
“你听见了,是不是……”
景澈压低哭声,指尖小心翼翼覆住他微凉的手背,不敢用力,不敢惊扰,只能死死贴着这缕转瞬即逝的微弱回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还在……你还愿意应我……”
窗外风雨凄迷,药气苦涩漫溢。
天命刀斧已然临身,前路早已是万丈绝境。
可这人濒死的本能,抵过千年宿命,抵过乱世刀兵,抵过所有天不由人。
哪怕全世界都要他死,哪怕天道不肯给他生路。
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本能,还是在回应景澈。
回应他跨越千年的奔赴,回应他未说出口的深情,回应他还未开始、便即将彻底作废的救赎。
景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几乎是屏息、在一线微弱的希望中,死死盯着他黯淡苍白的面容。
那一点指尖微弱的眷恋,像是硬生生从幽冥深处拽回了一缕残魂。
死寂起伏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紊乱的喘息。破碎的气流卡在喉间,带着剧毒侵蚀脏腑的细碎嘶鸣,沉闷、痛苦,却无比真切。
榻上之人沉沉凝滞的气息,猛地乱了。
原本彻底涣散、沉入黑暗的意识,被掌心那一点熟悉的暖意强行拽回。腐心毒还在经脉里疯狂啃噬血肉,断折的骨缝、破损的脏腑,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消亡与寂灭,他的身体早已撑不住半分人间气力。
可心底有执念不肯散。
有一个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哭着唤他,缠着他,舍不得他。
于是在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施筠词艰难度过无边黑暗,从生死夹缝里,拼尽最后一丝残息,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藏尽山河风雪的异色眼眸,早已蒙满厚重水雾,血色沉沉,瞳孔涣散、焦距尽失,看不清景物,辨不清光影,世界于他只剩一片朦胧惨白的虚影。
可他不用看,也认得。
认得眼前这道颤抖的身影,认得这满室苦涩的呜咽,认得掌心这缕他贪恋一生、至死不肯放手的温暖。
他撑着眼皮,不肯阖上。
极慢、极轻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珠,将所有残存的视线,尽数落定在景澈痛哭狼狈的脸上。
没有惊艳眸光,没有往日清冷,只剩濒死的疲惫、极致的虚弱,和褪去所有傲骨、所有隐忍、所有家国执念之后,最纯粹、最干净的温柔。
景澈的眼泪瞬间决堤。
施筠词极艰难地,缓缓弯了弯嘴角,苍白的唇角挂出微弱弧度,仿佛回应着所有他的压抑,他的委屈,他的期许。
如往昔任何一次,在天地风雨面前、在最绝境尘埃里,他永远是克制、温柔、纵容着景澈的施筠词。
轻轻握了他的手,牵住他所有不安与动荡,哪怕命绝在即,他依旧吝啬多给出一分一毫的惊痛、悲伤与不安
生怕景澈一人孤身面对乱世,不愿他再承受任何生离死别。
眼底万千波澜,最终只是化为一抹至柔神色
施筠词定定地看着他,满溢泪水的眸子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景澈悲喜交加,哽咽说不出话。
施筠词在一片模糊混沌中,艰难伸出另一只手,努力抬起、伸向他。
指尖僵颤、勉力够着,想触碰、想安抚,想用所有残存的力气,给他这千年来、所有委屈与彷徨一个答案。
景澈知道他想做什么,顿时不顾一切凑过去。
滚烫温热的脸颊紧贴住施筠词冰凉的手,十指轻颤,几番用力,终于落在了他通红的眼睫上。
有泪轻轻滑下。
施筠词极慢、极轻地抚过他的眼皮,落尽满眶眼泪,沿着清瘦脸颊,一路温柔,最终落在他不断颤抖的薄唇上。
拇指指腹,轻轻蹭过那一线苍白唇瓣。
带着他最后所有珍爱、所有压抑、所有倾诉,仅仅一个寡淡的触碰。
再无力往下,只能堪堪停留一瞬。
景澈紧紧闭起双眼,眼泪在睫缝间不断滚落
施筠词用指尖轻轻抹去,缠绵、眷恋,千言万语尽数包裹其中。
景澈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抓住他的手,倾尽所有悲恸与痛苦,哑着嗓子,低低喊出他的名字。
“施筠词……”
他顿了顿,将施筠词的手紧紧覆在自己脸上
“你还在……你还愿意应我,对不对……”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苦苦央求、苦苦追问,生怕是在做梦,生怕这只是他虚妄的幻想,回光返照的一时清醒。
施筠词勉力睁着眼,模模糊糊凝视着他。
“我去求流影。”
景澈攥紧施筠词发凉的手,眼泪砸在斑驳血渍上,咬着发颤的牙重复道:“我去求流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