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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世幽昧以昡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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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无声地看了他片刻,同样举起杯,同他一饮而尽。

酒尽,赫连昧提起酒壶,又给两人斟满。

景澈拿起酒杯,这次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目光在杯中漾起的涟漪上微微出神许久,他慢慢开口:“师兄,我也想做大事。”

赫连昧手一顿,抬眼看他。

景澈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慢慢地说:“不只入仕,还要救天下于战乱,安百姓于太平。”

许久的沉默。

“抱歉,”景澈回过神,意识到什么,歉然地看向赫连昧:“师兄不必当真,我一时——”

“不。”赫连昧打断了他的话,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景澈,目光明亮,带着由衷的笑意,说:“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志向。你和我不一样。”

景澈微怔,犹豫着,又举起杯,与他碰了一下。

赫连昧仰头饮尽杯中酒,搁在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笑容里却不见丝毫黯然,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认真道:

“我说想游历天下、做个逍遥浪子,那是真的。”

他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但那是我的路。我走不了你那条路——我是柔然人,是质子,东曜的朝堂不会容我,柔然的王庭也不会信我。我注定只能在夹缝里活着,能保全自身就已经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着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你不一样。你是汉人,你有学问,有心性,有志向,有师父在后面替你撑着。你能走的路,比我宽得多,也远得多。”

言罢,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那只酒盏,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听到你说想救天下于战乱、安百姓于太平——我很高兴。”他抬起头,看着景澈,静静一笑。

景澈许久没有说话,似乎有点震动。他慢慢抿了口酒,也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空盏放回桌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赫连昧,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低声说:“若有一天东曜与柔然开战,师兄站在哪边?”

赫连昧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景澈,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片刻后,他低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

“师弟,你这人真是不给人留余地。”

景澈没有退让,依然看着他。

赫连昧想了想,没有回答,却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轻摇着酒盏,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我记得有次游江南,路过一条大河,水清如镜,能看到水中的天——云很低,很蓝,像被洗过一样。”

他目光沉静,慢慢地说:“我在船上喝了一天的酒,看着天空一天的云和水,很想就这么一直下去。”

景澈静静地听着。

赫连昧放下酒盏,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似乎要抓住什么,最后指尖慢慢垂下,他轻轻道:

“我生在柔然王庭,但十二岁就被送到东曜来了。我学会的第一种文字是汉字,读的第一本书是《论语》,交的第一个朋友是汉人。”

他顿了顿,“我在东曜待的年头,比在柔然待的还长。”他转眸,看向景澈,扬起一个微笑。

“师弟,很难说让我在柔然、东曜两边选一个——我生在柔然,是王庭的质子。东曜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交了许多朋友,亦有羁绊,不会希望它战火连绵。”

景澈微微动容。

赫连昧看着他,笑得温柔:“所以——等到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边。”他举起酒盏,没有再多说,仰头饮尽,把空盏轻轻放回桌上。

景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赫连昧喝完,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似是被酒意熏得有些微醺,他垂下眼帘,往后倚靠着,抬眼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师弟,我方才说不想做官场之事,是真的。”

他轻声说,目光遥远,“我只会吟诗作赋、游山玩水,平起战乱、救天下于水火——不是我该做的事。”

景澈依然看着他,许久,也慢慢扬起嘴角:“好。师兄如何决定,我都尊重你。”

赫连昧偏头望过来,眼角含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有几分醺然:“师弟,多谢。”

景澈笑了笑,也拿起酒杯。

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赫连昧重新斟上酒,两人继续闲谈,从诗词歌赋、山川风物,到琴棋书画、诸子百家,再到朝堂政事、边关战事,话题随着酒意渐深,越扯越远,但始终说得畅快,笑得轻松。

夜更深,池上荷影在月色中愈发显得萧瑟,连风都带着凉意。

一杯接一杯,竟不知不觉喝了许多。景澈的酒量很浅,渐渐有些醉意,脑袋晕晕乎乎,眼前赫连昧的脸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抬手支着额头,看着水面,听赫连昧絮絮地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过了许久,有些听不清了。只听到赫连昧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说累了,停了片刻。风无声吹过湖面,池水泛起涟漪,倒映着月光,也晃得景澈眼前模糊。

不知又过了多久,赫连昧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澈回过神,醺醺然抬起视线。

赫连昧看着他,脸上已无半分醉意,目光清亮,静静地笑了:“师弟,你该回去休息了。”

景澈也笑了笑,站了起来。脚下轻飘,眼前似乎晃了晃,差点站不稳。他踉跄两步,稳住身体,对赫连昧拱手告别。

赫连昧亦起身,又说了句什么,景澈没听清。

赫连昧又说了一遍,笑了笑,声音低了些。

景澈醉了,脑子晕晕沉沉,也没分辨清他的话,只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多谢师兄。”他笑道,半是醉意,弯腰拱手。

赫连昧看着他,眸色很深,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后噗嗤一笑,似乎觉得景澈的样子很滑稽,又笑了一阵,才朝他回礼。

景澈迷糊地告别,转身往栈桥走去。

脚下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了,好不容易才扶着栏杆回到岸上。走了几步,一阵夜风吹来,脑袋更晕。他停住脚步,倚着栏杆晃了晃,眼前天旋地转,像是醉得站不稳。

池上的明月似乎也在晃。

透过重重树影,能看到赫连昧还站在小亭里,遥遥看着自己。

景澈想对他挥手告别,身子却晃得厉害,只是抬起手,歪歪倒倒地挥了挥,没能喊出声,只能对他笑了笑。

池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带着酒意。景澈站了半晌,终于摇摇晃晃地迈下栈桥,往斋舍方向走回去。

一路上,风一吹,更觉醉意汹涌。偶尔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体。

走到一半,连路都看不清了,景澈干脆扶着树干慢慢挪。眼前摇晃着,头越来越沉,迷迷糊糊的,也分不清是走到哪里。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到了,又好像还没走完。脚下没踩稳,他踉跄着往前一扑,靠在一株柳树上,昏沉沉的脑袋,似乎终于被树扶住,舒服些。

景澈倚靠着树干,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酒意终于散去了一些,整个人放松下来。抬头看月,眼前清光如雪,一片朦胧。他摇摇晃晃地笑了笑,慢慢闭上眼,抬手抓着树干。

耳边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如流水一般。

景澈迷迷糊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了在他面前。

景澈没有睁眼,只笑了一笑:“师兄,你还没回去么?”

停在他面前的人没有说话。

景澈还是闭着眼,感觉到有人弯腰扶住自己,轻轻唤他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像只倦鸟般靠过去,身体虚软,全部重量都倚在那人身上。

那人沉默片刻,伸手揽住他,扶他站直身体,半搂半抱地带他往回走。

景澈脑袋浑浑噩噩,已经完全醉了,眼皮沉重,什么都看不清,半梦半醒地靠在那人身上,随他带着自己走。风很凉,却不觉得冷,反而能感到些许暖意,心中渐渐安宁下来,仿佛倚在温暖的羽翼中。

迷迷糊糊地,他抬手抓住那人的衣襟。

掌心被对方轻柔地握住,暖融融的,景澈安心地靠过去,完全放松地闭上了眼,呼吸绵长,意识模糊。

过了许久,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内室的软榻中。

景澈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晕,身上虚软无力。记忆断在池边的柳树前,只记得自己醉得站不稳,似乎被赫连昧扶着回来。

身上的衣服已换成干净的,盖着一层薄衾,身上酒意散了许多,只是四肢依然有些乏力。

景澈怔了一会儿,苦笑,自己酒量竟然这么差,几杯便醉成这样。

揉了揉额角,他掀开被子起身,理了理衣服。

下床时,脚步还有些轻飘,胃里不适,跑去盥洗一番,清醒许多,才重新出门。已是清晨,天光朦胧。

景澈走出斋舍,入目一片清景,远山在晨雾中隐现,池上雾气缥缈,荷影玲珑,阳光尚未升起,一切还笼着淡淡水色,景澈微怔,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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