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子中央,陆显维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双臂伸进水盆中,正在搓洗那一大片火油污渍。灯光从敞开的屋门里漏出来,勾勒出他的背影,沾着月光,越发显得单薄。
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啊。”
周允注视着陆显维的背影,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他有些迟疑地上前一步,对着陆显维的背影,声音微微颤抖:“多谢……陆公子救命之恩……”
陆显维没有回头,从水中抽出一件衣服,再用力搓洗了几下,这才回过身来。
“没事。”他笑着冲周允摆了摆手,低头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
景澈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月色下,陆显维走到院子东边的井台旁,从井边提起一只木桶,摇上来半桶水,倒进一只瓦盆里。他蹲下身,将那件月白袍子的衣摆浸进水里,然后开始搓洗。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蹲在井台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他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应付差事,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混着蟋蟀的叫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景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倒了一碗热水,端到井台边,放在陆显维身旁的石墩上。
“喝完早点洗完好进来。”他说,“外面凉。”
陆显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搓洗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景澈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陆显维继续蹲在井台边搓洗,换了三遍水,直到那片火油渍淡到几乎看不见、凑近了闻也只有一丝极淡的气味,才终于满意地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那根横拉的晾衣绳上。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新的水汽和皂角的味道。周允已经躺下了,等着他回来,景澈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上身只穿着一件中衣,月白色的袍子晾在院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他走进门,把水盆放到桌上,也没有急着擦衣摆上的水渍,只是转头看了看周允:“没事了,放心睡吧。”
周允点了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显维和景澈,肩膀还时不时耸动两下,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
陆显维提笔在灯芯上加了一点油,又放回灯盏中。烛光跳动了几下,变得明亮了一些,照亮他有些疲惫的侧脸。他坐到自己椅上,靠住椅背,轻轻吁出一口气。
景澈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低声问:“外面怎么样?”
“暂时没发现什么动静。”陆显维说,“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景澈点了点头,也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
“陆显维,你……”
陆显维转过头来。
景澈的目光在陆显维有些湿意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移开:“你这件衣服,明天能干吗?”
陆显维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那一大片洇湿的痕迹,伸手捏了捏布料,估摸了一下:“现在是秋天,挂一晚上,明天早上差不多能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那股火油味可能散不掉,得再晾一天。”
“那你明天穿什么?”
陆显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景澈无声地笑,然后伸手解开自己外衣的系带,将外面那件苍蓝色的袍子脱了下来。他里面还有一件中衣,虽不算厚,但好歹是干的。他将脱下的袍子叠了一下,放在桌上,推到陆显维面前。
“先穿我的。”
陆显维愣了一下,看向景澈:“这……不合适吧?”
景澈微笑:“明天早上要回学堂。”他说,“你穿一件中衣走在街上?”
陆显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穿着一件半湿的中衣,大清早穿过陈州的主街,沿途遇到早起的摊贩和赶集的百姓,所有人都会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景澈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伸手将衣袍塞到陆显维手中:“穿上吧,别着凉。”
陆显维怔忪地握着那件袍子,过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景澈笑了笑,起身到陆显维身边,将他身前的衣襟掀开。陆显维低垂着头,任由他替自己把宽袍穿上,系好衣带。景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嗯,大小挺合适。”陆显维拢了拢衣襟,抬臂伸了个懒腰,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困死了。”
他想到什么,转头道:“你把这件给我了,你自己明天穿什么回去?”
景澈淡淡道:“无所谓。”
陆显维想了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不再坚持。伸了个懒腰,起身到水盆边,将脸上和手上残留的水渍洗去,然后关了屋门,坐在桌边,吹熄了灯盏,回到床上。躺下时,他朝里侧了侧身,让出半床空位。
黑暗中,景澈无声地在他身旁躺下,没说话。
陆显维翻了个身,面朝外,枕着手臂看向黑漆漆的屋梁。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景澈也侧身朝着他的方向,手臂压到他的身侧。陆显维感觉到景澈的体温,淡淡的,贴在他的背上。
两人相邻而躺,中间只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陆显维的枕间沾了湿意,凉凉的,景澈的手臂却是温热的。
景澈闭上眼,睡意袭来,迷迷糊糊中,听到低低的声音:“明天我去帮你买一件新的。”
“不用。”景澈说。
“我没说要赔你好的。”陆显维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就是普通衣裳。你爱穿不穿。”
景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地看到陆显维的眼睛。他弯了弯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陆显维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景澈,重新面朝外,闭上眼睛。
景澈静静看了他片刻,等他的目光彻底闭阖,也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万籁俱静。
偏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周允在另一角的床上早已睡沉,偶尔翻身,发出模糊的呓语。景澈侧躺着,和陆显维一床被子,挨得极近。
陆显维枕着手臂,听着景澈均匀的呼吸,入睡前思绪仍是纷乱的。他身不由己地被拉进景澈的气息里,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睡意越来越浓,迷糊中,感觉一只手臂越过他的肩背,轻轻搭到他腰间。
陆显维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随着景澈的呼吸声,放松下来。
睡意沉沉袭来,陆显维想了太多事,到最后,也疲惫不堪,意识变得模糊。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景澈的体温从手臂传到他身上,好像一块暖暖的烙铁,贴着他的后腰,持续温暖。
陆显维睁开眼睛,在逐渐聚拢的黑暗里,凝视了景澈的侧脸片刻,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温澈。”
“嗯?”
“你睡了没有?”
“快了。”
沉默了片刻。陆显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今天晚上……其实有点怕。”
景澈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不到陆显维的脸,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轮廓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肩膀。
“怕什么?”他问。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踹开那扇门。”
景澈没有说话。
“周允要是死在里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陆显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黑暗中,景澈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信。”
陆显维没有说话。
他枕着手臂,仍朝着外侧躺着,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景澈等了片刻,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忽然听到陆显维的声音:“温澈?”
景澈应了一声:“嗯?”
陆显维说:“我还有句……你不要嫌我烦。”
景澈微笑,再度应道:“嗯?”
“今天谢谢你。”陆显维说,声音像是浸透了夜色的凉水,很低,有点含含糊糊的,“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景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显维的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不客气。”
陆显维没有再说话。
景澈却睡不着,静静看着陆显维的后脑,思绪变得纷乱。
过了一会儿,陆显维又说:“你那件袍子,我明天去洗了还你。”
“不用急。”
“要还的。”陆显维的语气带着一股执拗,“我穿别人的衣服睡不着。”
景澈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现在不是穿着吗?”
陆显维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所以我才睡不着啊。”
景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屋子里铺开一层朦胧的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平息了。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地,都平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