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带着一种蒙蒙的灰蓝色。院子里传来老人打扫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街巷里零星几声鸡鸣。
陆显维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那根灰扑扑的屋梁,和窗外透进来的淡青色天光。他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昨晚,他和景澈躺在一张床上。
陆显维往旁边看去,景澈还在睡。鼻息清浅,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乌黑的发。
陆显维看着景澈的侧脸,不动也不做声,目光有些出神。
半晌,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翻了个身,支起手肘,一瞬不瞬地看着景澈。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也许是因为昨晚太乱了,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个跟自己挤了一夜的人;也许是因为清醒时的景澈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才敢这样毫无顾忌地看。
他看着景澈的睫毛,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抿着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逸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望着头顶那根灰扑扑的屋梁,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惊动景澈。双脚落地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景澈没有醒,呼吸依旧平稳。
他放下心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了,金灰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将晾衣绳上那件月白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摸了摸——已经干透了,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低头闻了闻,火油味几乎已经闻不到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袍子取下来,抖了抖,披在身上。
他站在院子里,系好衣带,抬起头,看到东边屋顶上那片被朝霞染成淡橙色的天空。秋天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枯叶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板轻了一些。
他转身走回偏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景澈站在门内,已经穿好了中衣,正在系袖口的带子。他看到陆显维站在门口,披着那件重新变得干净的月白袍子,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两人在门内门外对视了一瞬。
“醒了?”陆显维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被你吵醒的。”景澈系好袖口,抬起头来,“你踩到那块松动的砖了。”
陆显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旁边那块地砖,然后笑了一声:“这你都听得出来?”
“我睡眠浅。”
陆显维没有接话,侧身让开门口:“洗漱吧。老人家的水缸在东边,我刚打了一桶新的。”
景澈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往院子东边走去。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但谁也没有偏开。
晨光越来越亮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景澈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弯腰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残余的睡意被彻底驱散了。他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转头看到陆显维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晨光中白得有些晃眼。
“看什么?”景澈问。
“看你洗脸。”陆显维理直气壮地回答,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窘迫,“你洗脸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般人洗脸,是先把手打湿,再往脸上泼水。你是直接捧一捧水往脸上扑,水都溅出来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这也值得你专门拿出来说?”
“值得。”陆显维点了点头,一本正经,“我这人观察力很强,能从细节看人。”
“那你从我洗脸的方式看出了什么?”
陆显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应该没被人伺候过。自己动手惯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垂下眼,不再答话。他弯下腰,又舀了一瓢水,直接往脸上泼去,水珠顺着发梢和下巴滚落,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屋子。
陆显维跟在他身后,还在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人,其实挺不讲究的。吃饭不挑食,洗脸直接用水泼。衣服穿得不挑剔,平时也不爱熏香。连睡觉都有赖床的毛病,喜欢躺着,不喜欢趴着。”
景澈的脚步一顿。
陆显维还在继续说:“其实生活细节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习惯的。”
景澈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陆显维。清晨的阳光从对面屋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景澈身上。
“所以?”景澈开口。
陆显维对上他的目光:“景澈,你的过去一定很坎坷。”
景澈没有立刻接话。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了半晌,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最终,景澈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
“过去是很坎坷。”他说,声音被晨风送进耳朵里,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清冷,“但已经都过去了。”
陆显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直到景澈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他才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笑,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院子另一头走去。
这时,老人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两人已经起来了,招呼道:“过来吃早饭吧,趁热。”
两人在院子里的矮桌旁坐下来。早饭很简单——白粥、一碟酱菜、几个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白白的热气。碗筷都是粗陶的,有几只还带着缺口,但洗得很干净。陆显维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老人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端着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着粥。他没有问两人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周允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温和。
吃到一半,周允也醒了。他扶着肩膀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他在桌边坐下,接过景澈递过来的馒头,低声道了声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喝着粥,吃着酱菜,谁也不说话。晨光从院墙上方的树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早市开市的喧嚣声,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小贩的叫卖,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一碗粥喝完,陆显维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放在石桌边上。他没有直接交给老人,怕当面给钱老人不肯收,就这样悄悄地压在碗底下面。然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该回去了。”
三人出了馄饨铺,沿着清晨的街道往回走。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赶集的农户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一个卖花的老妪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篮沾着露水的秋菊。陈州的早晨和昨夜那个充满火油味和杀机的夜晚,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显维走在前面,月白的袍子在晨光中干净如新,看不出昨夜那片火油渍的任何痕迹。景澈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中衣,外袍还穿在陆显维身上。周允走在最后,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显维放慢了脚步,和景澈并肩而行。
“周允不能再回学堂了。”他压低声音说,“那些人一次没得手,还会有第二次。”
景澈点了点头:“让他先找个地方躲几天。”
“我在城西有一间空置的屋子,是我哥以前租的,后来他去了京城,就一直空着。没人知道那地方是我的。”陆显维说,“可以让周允先住那儿。”
景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准备周全。”
陆显维唇角微微一挑,似乎笑了一下:“我这人考虑事情比较周全。”
景澈没有接话。
三人拐过街角,学堂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晨光落在门楣上,将那块“崇文馆”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大门已经开了,有几个早到的学子正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陆显维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周允一眼:“你先别进去。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请个假,然后带你去城西。”
周允连忙点头,闪到路边一棵槐树后面,蹲了下来。
陆显维转过身来,看向景澈。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月白的衣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昨晚……谢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景澈的眼睛,目光落在景澈肩头的位置,像是怕对视会让这两个字变得太重。
景澈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陆显维说完,不等景澈回答,转身往学堂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的袍子,我洗干净了还你。”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校门,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与树影的交界处。
景澈从西院侧门进去时,院子里还没有什么人。他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斋舍门口,推开门——屋内一切如常,书册整齐地码在桌上,床铺叠得规整,和他昨晚离开时别无二致。没有人进来翻过,没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他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袍换上。换好衣服后,他在床沿坐下来,没有立刻去明伦堂,而是先将自己离开学堂后的经历在脑中过了一遍。醉花楼、火油、柴房、周允、府衙后街的宅子、穿官靴的教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