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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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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线索在脑子里穿梭,拼接成一张网。景澈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然后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变得越发深邃。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册,放入书篓中。

有人在崇文馆内部给黑门赌坊通风报信。这个人穿着教谕的官靴,从府衙后街的宅子里出来,身形偏瘦,走路很快。周允没看清他的脸,但景澈心里已经开始排查可能的人选。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往明伦堂走去。

明伦堂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景澈进门时,几道目光扫过来,又各自移开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书册,目光却快速地在室内扫了一圈。

林教谕还没来。前排的几个勋贵子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靠窗的位置空着一个——那是陆显维的位置。

景澈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林教谕夹着一卷书册走了进来。课堂照常进行,讲的是《孟子·公孙丑》。

林教谕的声音平铺直叙,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景澈低头做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陆显维的位置始终空着。

直到第一节课结束,那个位置还是空的。课间休息时,景澈听到有人在议论:“陆显维今天怎么没来?”“不知道,大概是睡过头了吧。”

“他也会睡过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景澈没有参与议论,收拾好书册,起身往门口走去。他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人——许思连。

许思连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什么,差点和景澈撞上。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景澈,脸上立刻浮起那个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温兄早。”

“早。”景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许思连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像是随口一问:“今天怎么没看到陆兄?他平时从不缺课的。”

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不清楚。我也刚来。”

许思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明伦堂。

景澈走出门,站在回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黄了叶尖的槐树,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在回廊下久站,转身往西院走去。走到半路,一个低年级的学生匆匆跑过来,叫住他:“温师兄,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学生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然后转身就跑没了影。

景澈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城西安顿好了。下午老地方见。——陆”

景澈看完,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他没有立刻回斋舍,而是在回廊下多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城墙上方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允有陆显维照顾,暂时是安全的。景澈知道这一点,心里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他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说不清这种不安从何而来,索性不去深想,转过身,朝斋舍走去。

接下来的几节课,他始终心不在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午休时,陆显维依旧没有来。景澈没有去吃午饭,而是寻了个借口离开学堂,穿过后街,往城西而去。

天色阴沉,偶尔有雨点落下,洒在青石板的路上,很快就渗进了砖缝里。景澈拐上出城的小路,远远就看到陆显维站在昨日相约的破宅前。

陆显维换了一身衣裳——鸦青色的窄袖劲装,看起来像是从哪家成衣铺现买的,料子一般,但穿在他身上倒也利落。他看到景澈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周允安顿好了。屋子虽然旧,但该有的都有,够他住一阵子。”

“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显维沉默了一下:“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景澈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那天晚上在府衙后街,除了那个穿官靴的人,他还看到了另一个人。”

陆显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那个人站在宅子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出来,只露出半截衣摆。但他记得那个颜色。”

他抬起头来,看着景澈,一字一顿地说:“青灰色。”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灰色。不是月白那样显眼,也不是鸦青那样沉郁——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衙门底层吏员最常穿的颜色。陈州府衙的书办、跑腿的差役、抄写文书的杂吏,穿的都是这种颜色的衣裳。这种颜色不贵气、不寒酸、不张扬、不黯淡,混在人群里很难被单独挑出来记住。但正因为常见,才更难追查。

“他看清楚了?”景澈问。

“他说那天的月光不算亮,那个人又站在阴影里,他只看得到那一截衣摆和半只靴尖。”陆显维说,“但青灰色他不会认错——他爹生前在县衙当过差,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衣裳。他从小看到大。”

景澈沉默了片刻:“那个人是后来才出现的,还是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周允说他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先看到的是那个穿官靴的人从宅子里出来,目送那个人走远之后,才注意到门口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陆显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也就是说,那个人在周允到来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在等那个穿官靴的人出来。”

景澈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幅画面:深夜的府衙后街,一间没有点灯的宅子门口,一个穿青灰色衣裳的人站在阴影里,等着另一个人从宅子里出来。那个人穿着崇文馆教谕的制式官靴——

黑色靴面,靴口镶一道暗红绲边——从宅子里走出来,两人可能在门口有过短暂的交谈,然后各自离开。周允看到的只是这个场景的尾声:他看到了穿官靴的人,却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那个青灰色身影。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推敲的细节。

景澈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教谕的公服是青色,不是青灰。”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崇文馆的教谕是正八品文官,按朝廷服制,公服为青色,补子绣鹌鹑,着皂靴。青色和青灰在白天差别明显——青色偏蓝绿,青灰偏灰褐。但在夜里,月光的照射下,青色会发暗发灰,很容易被误认为青灰。

“周允可能看岔了。”景澈说,“他看到的不一定是两个不同的人——也许那个人就是穿官靴的教谕本人。他从宅子里出来时,周允看到了他的正面,记住了官靴;他走远之后,周允看到的那个‘青灰色身影’,可能只是他转过墙角时露出的衣摆。月光把青色照成了青灰。”

陆显维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穿官靴的不一定是官。如果那个人只是借了一双教谕的靴子来穿呢?真正的教谕不方便亲自出面,让自己的心腹穿了靴子去办事。心腹穿的是青灰色吏服,脚上却蹬着一双教谕的官靴——夜里远远一看,靴子比衣服显眼,周允就先看到了靴子,忽略了衣服的颜色。”

两种可能,指向两条不同的追查路径。如果是前者,内鬼就是教谕本人;如果是后者,内鬼藏在教谕的背后,教谕本人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也可能知情但默许。

“周允还说了什么吗?”景澈问。

“没有了。”陆显维说,“他被吓得不轻,能想起这些已经不容易了。我让他先好好休息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那扇半坍的后门旁边,望着院子里那根还挂着半截断绳的晾衣绳,沉默了片刻。昨天夜里,这根绳子上还晾着陆显维那件月白袍子,在月光下轻轻摆动。而现在,陆显维已经换上了另一件,站在他面前,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这件衣服,”景澈忽然开口,“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上午。”陆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扯了扯袖口,“路过成衣铺的时候顺手买的。原来的那件袍子沾了火油味,我拿去浆洗了,得过两天才能取。”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不好看?”

“好看。”景澈说,“就是不太像你。”陆显维略一沉默,笑了:“哦?那该什么样才像我?”

什么样?

景澈没有回答。

陆显维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等着他的答案。

雨水从云缝里漏下,打在他鸦青色的劲装上,他的半个侧脸也被细雨浸湿,映着天色,脸色苍白,黑发微湿,轮廓锋利。

景澈看了他半晌,终于伸出手,替他拨开额前的一缕湿发。陆显维没有躲闪,就这么任他拂开那一缕头发,看着他。

“该像现在这样。”景澈低声说,“这样最好。”

陆显维笑了,没说话。

景澈收回手,转身走出院门:“走吧。”

“去哪儿?”

“府衙后街。”景澈回过头来看着他,“去看看那间宅子白天长什么样。”

陆显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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