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周，山里的冬天收尾了。不是突然变暖的，是白天变长了。早上七点天就亮了，晚上六点天还没黑。煤炉不用烧那么旺了，以前一天加三次煤，现在加两次就够了。窗户上的白霜还有，但化得晚了，以前九点就化完，现在要等到十一点。化完之后，窗台上留下一滩水，水顺着墙往下流，在水泥墙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林晓川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摸火柴，而是听窗外的鸟叫。鸟叫比以前早了，天还没亮就开始了。先是一只，声音很长，像在试探。然后两只，一高一低，像在对话。然后一群，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在叫一个他听不懂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是季节的名字。冬天走了，春天来了，它们在喊春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脖子，没有起床。

这几天他总做梦。不是噩梦，是那种醒来之后想不起内容、但心里堵着的梦。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不知道什么事，但就是没做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那个梦。裂缝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灯座那里，树枝伸向四面。有的树枝细，有的粗，粗的那条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他盯着那条最粗的裂缝，觉得它像一条路。梦里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走了很久，走不到头。两边是山，和这里的山一样。他走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继续走，走到天亮，醒了。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穿上衣服，生炉子。

木柴不再受潮了。冬天的湿气过去了，空气变干，木柴摸上去糙手，放在鼻子前闻，没有霉味。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蹿起来，舔着木柴，木柴烧着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脆，和冬天不一样。冬天木柴烧着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在叹气。现在的声音是脆的，像在笑。他蹲在炉子前看着火，看了几秒钟。火苗从橘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黄色，跳来跳去。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烤。手心暖了，翻过来，手背暖了。手指关节里的冷气被一点点逼出来，关节的酸痛慢慢消了。他烤了很久，久到炉子旁边的小板凳都被烤热了。他站起来，把铁壶放上去烧水。铁壶是陈校长给的，用了很多年，壶底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水烧开的时候声音很大，咕嘟咕嘟的，整个房间都能听到。他喜欢这个声音。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告诉他——水开了，可以泡茶了。他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杯里，倒上开水。茶叶浮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他端着杯子坐在窗前。

窗外有雾。雾很薄，山的轮廓透过来，灰蓝色的，像用铅笔画的。最远的那个山头在雾里只露出一个尖，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岛。他盯着那个山尖，想着陈校长说的话——“你还会待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是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天。明天是第六个月。他在这里待了半年。半年是一百八十天。一百八十天前，他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山路上，箱子磕在石头上，哐当哐当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他待下去了。他学会了生煤炉，学会了画拼音卡片，学会了教孩子们念“zh、ch、sh”。他学会了一个人过周末。他学会了在空荡荡的校舍里不害怕。他学会了对着煤炉说话。这些事他都不会写在简历上，但它们是他活着的证据。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道：“第五个月。最后一天。冬天过去了。雾薄了。山尖露出来了。煤炉不用烧那么旺了。鸟叫早了。梦还是想不起来。”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上午，他去教室上课。今天的课文是《我要的是葫芦》。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粉笔又短了，他捏着粉笔头，手指几乎贴到黑板。粉笔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抄完最后一句，“那个人听了，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把粉笔头放进粉笔盒里。粉笔盒里有十几根粉笔头，长短不一，最长的两厘米，最短的只有指甲盖大。他舍不得扔，留着，也许还能用一次。他转过身，面对孩子们。孩子们坐在长条凳上，看着他。李小梅坐在第二排，赵小燕坐在第三排，刘磊坐在第四排。小军的座位空着，最后一排，靠墙。课桌上没有书，没有本子，只有一层灰。他扫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收回目光。

“昨天让你们回家读课文，读了没有？”

“读了——”声音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说了。刘磊的声音最大，“读”字念成了“肚”。林晓川没有纠正他。漏风会自己好，新牙长出来就不漏了。他不需要教这件事，时间会教。

“谁能告诉我，这篇课文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李小梅举手。她举手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举手的时候手贴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不敢飞的鸟。现在她把手臂伸直了，手掌张开，手指并拢，举得很高，超过了头顶。林晓川说“李小梅”。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讲一个人种葫芦，叶子长了虫，他不治，后来葫芦死了。”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他为什么不治？”

“因为他只想要葫芦，不要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