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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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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有几个人过来找他。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戴眼镜,说“林老师,你的声调操能不能教教我”。林晓川说“可以”。她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递给他。他画了几个手势,写了说明。她接过本子,看了看,说“谢谢你”。她说谢谢的时候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林晓川说“不用谢”。她走了。又来了一个男老师,头发花白,说“你那个录音机的方法很好,我回去也试试”。林晓川说“好”。男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林晓川站在那里,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还留着那个人的手掌的温度。他站在会议室的角落,等着人都散了。陈校长走过来,说“走吧,去吃饭”。林晓川说“好”。

他们去了教育局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陈校长点了三个菜,一荤两素,两碗米饭。林晓川端起碗,吃得很慢。陈校长吃得很急,吃完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林晓川吃完了第一碗,陈校长说“再吃一碗”。林晓川说“饱了”。陈校长说“你吃了多少,一碗就饱了”。他把林晓川的碗拿过去,添了饭,放在林晓川面前。林晓川端起来,继续吃。吃的时候没有话。陈校长吃完了,点了一根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饭桌上方飘。陈校长说“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林晓川说“嗯”。陈校长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多”。林晓川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关上门。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他用凉水洗了脸,水很冰,脸上的热气被冲走了。他用纸巾擦干,纸巾上沾着粉笔灰。他不知道粉笔灰什么时候蹭到脸上的。他拍了拍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出洗手间。

下午,他们坐大巴回镇上。林晓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越来越近,绿色越来越深。他看着那些山,觉得它们在等他回来。不是等他这个人,是等他回去上课。明天有语文课,课文是《坐井观天》。他要在黑板上画一口井,画一只青蛙,画一只小鸟。他要在井的旁边写“坐井观天”四个字。他要教孩子们认识“井”“蛙”“鸟”这三个字。这些都是小事,但他想做。陈校长坐在他旁边,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睡着了,嘴巴张着,呼吸声很重。林晓川看着他,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在这个山区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他还在教,还在带新老师去县里开会,还在摩托车上吹冷风。林晓川转过头,看着窗外。

大巴到了镇上,他们下车。陈校长骑摩托车送他回学校。山路很陡,天已经暗了,陈校长开了车灯,光在路面上晃。林晓川抱着陈校长的腰,风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脸贴在陈校长的后背上,皮夹克的烟味和汽油味又钻进鼻子里。他闭着眼睛,听着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在山谷里回荡。车灯的光在山路上扫来扫去,照在树干上,照在石头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摩托车在一个拐弯处颠了一下,林晓川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他抱紧了陈校长的腰。陈校长没有减速。

到了学校,陈校长在校门口停下来。林晓川下了车,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陈校长说“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林晓川说“路上慢点”。陈校长点了点头,摩托车掉头,突突突地开走了。车灯的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林晓川站在校门口,听着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谷吞掉了。他转身走进校门,推开宿舍的门。

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蹲下来生火。木柴干,划一根火柴就着了。他把火生起来,加煤,烧水。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他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小军的信。下午在镇上,他去邮局取信,邮递员递给他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林晓川老师收”。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军的字。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老师,我妈妈走了。她又去打工了。我想你。”他读了很久。信纸上的字写得很重,有的地方纸被戳破了,透出后面的光。他把信纸贴在脸上,闭着眼睛。信纸凉了,纸面粗糙,蹭着他的脸颊。他闻到纸的味道,铅笔的味道,还有小军的味道。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他写了很长一段,很多字,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段,又划掉了。他写不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纸装不下。他想说——小军,妈妈走了不是你的错。她想陪你,但她要赚钱。她赚了钱才能给你买鞋,买衣服,买文具。她不是不想陪,是不能陪。老师知道这种感觉,老师在格拉斯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很难,但你会习惯。习惯之后,你就不怕了。你还有奶奶,还有老师。老师在这里,老师不会走。等你长大,你可以去找妈妈。那时候你坐火车,不用走路。老师坐过火车,很稳。你不会怕的。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小军收”,下面写“林晓川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把杯子放在炉口上热着,等着水开。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录音机,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沙沙的。孩子们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是李小梅。然后是赵小燕,“天气凉了,树叶黄了”。然后是刘磊,“草芽尖尖,他对小鸟说,我是春天”,“春”念成了“村”。他听着这些声音,不觉得冷了。煤炉里的火烧着,铁壶里的水响着,录音机里的孩子们念着课文。房间里有很多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他把录音机关掉,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他想着小军,小军会不会也在被窝里哭,就像以前一样。他想对小军说——哭可以,不要一个人哭。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缩在里面。被子还是湿的,但他不觉得重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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