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转身走出正殿时,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掌事姑姑身边的小宫女端着一盏茶正要进去,与沈蘅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蘅注意到她的目光从自己手中的纸上扫过。
她没有在意,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朝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里,李太医已经在等她了。他给她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放着几摞待整理的药材清单。
“你今天的任务是把这些清单按药材分类重新誊抄一遍。“李太医指了指桌上的纸堆。“不算难,但费眼睛。慢慢来,不急。”
沈蘅在桌子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张清单。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是历年太医院留下的旧档。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发现这些清单不仅仅是药材的采购记录,还夹杂着一些备注——某年某月某日,凤仪宫领了安神药三副;某年某月某日,德妃宫里要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沈蘅看得很仔细。
她在看的不是药材,是后宫的人情脉络。
谁经常生病、谁经常要药、谁和太医走动得勤——这些信息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一边抄一边在心里记。哪些宫院要安神的药多——说明住在那里的妃嫔心不静;哪些宫院要伤药多——说明那里的责罚频繁;哪几个月的药材领用量激增——说明有人在暗中大量囤药。这些线索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拼成一幅隐秘的地图。三个月的数据虽然还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她看出一些规律了——比如凤仪宫每隔十天就会领一次安神药,从不间断;比如德妃宫里的活血化瘀药总是集中在每个月的中旬;比如有一个不知名的宫院,在过去两个月里领了三次止血药,但李太医的记录上写的都是“例行配药”。
这些信息,她要牢牢记住。
一个上午过去,她已经把近三个月的药材领用记录默记了七七八八。
午休时,李太医端着一碗茶走过来,看了看她抄好的清单,点了点头:”字不错,也仔细。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常来。“
沈蘅放下笔,接过李太医递来的茶:“多谢大人。”
她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昨天那个凤仪宫的宫女又站在了甬道尽头。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连目光的方向都分毫不差。如果不是沈蘅在冷宫里练就了对重复事物的高度敏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因为她站得太稳了,像是长在那里的。
她没有看她,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沈蘅端着茶碗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余光已经把那个宫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藏青色宫装,腰间系着暗红色的绦带,是凤仪宫掌事宫女以下的大宫女才有资格系的颜色。
她没有多看,把茶碗放下,继续低头抄写清单。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这张清单上记录的是三个月前德妃宫领用的一批活血化瘀药——用量不小,而且是连续三天领用。德妃宫里谁受了伤?还是德妃本人需要用药?沈蘅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等抄完这页纸,翻到下一张。
她已经决定了。
不管这扇门是谁替她打开的,她都不会再退出去。凤仪宫的人在盯着她,太医院的人在试探她,储秀宫里的人在看她的笑话——那就让他们看好了。她沈蘅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的脸色。她靠的是死过一次之后学会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而今天,她选择进。退了十三步之后,总该往前走一步了。否则她退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继续抄写下一张清单。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在后宫这张棋盘上落下的新的一子。她落子不快,但每落一子,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张棋盘上的人很多,可能够走到最后的人很少。她要做那个走到最后的人。从今天起,她的棋局不再只有储秀宫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了。太医院,是她新的一步。这一步她迈出去了,就不会再收回来。她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直到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然后回头看看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