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出来时,看到她站在门口,脸色冷淡,却没有拒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太医院,往东华门的方向去。
路上王太医一句话都没有说。沈蘅也不开口,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东华门,送货的药材商已经等在那里了。几大箱药材一字排开,王太医逐一检查,沈蘅在旁边帮忙记录。
检查到第三箱时,王太医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包药材,打开,闻了闻,然后递给沈蘅:“你看看这个。”
沈蘅接过来,看了看成色,闻了闻气味,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是川乌。"她说,“但炮制得不够,毒性残留比标准高了两成。”
王太医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丝东西很短,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沈蘅捕捉到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药材放回去,继续检查剩下的箱子。接下来的检查他再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好早点结束这场让他不舒服的共事。剩下的几箱药材,他检查得很快,几乎只是在表面扫了一眼就匆匆记上,和之前对前几箱的仔细程度判若两人。
沈蘅继续记录,但她知道——王太医那个眼神,并不是欣赏,那是警惕。
她第一次让一个敌人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被敌人记住名字,意味着下一次交手的时候,对方不会再轻敌。但沈蘅别无选择。在太医院这种地方,你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藏拙到底、被所有人当成废物;要么出手亮招、让人记住你的价值。她选了后者。被记住也好,至少下一次他不会再无视她。无视比敌意更可怕,因为敌意是可以利用的,而无视意味着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至少现在,她坐到了桌边。哪怕对面坐着一个想把她踢下去的对手,也比连桌角都摸不到强。
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太医院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但沈蘅没有心情欣赏。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王太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今天知道了她的本事,迟早会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
沈蘅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储秀宫。
她走出太医院大门时,一个宫女迎面跑来,脚步踉跄,脸色煞白,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不好了!”那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凤仪宫出事了——翠微姐姐被打了,流了好多血!”
李太医从屋里冲出来:“怎么回事?”
那宫女几乎要哭出来:“翠微姐姐打碎了皇后娘娘的茶盏,娘娘发怒,掌事姑姑让打了二十板子……现在人还在院子里趴着,没人敢动她……”
李太医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药房一眼,像是在想该带什么药。
沈蘅站在太医院门口,袖中的手指慢慢握紧。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翠微的宫女趴在长凳上的样子——背上全是血,衣衫被染红了一大片,没有人敢上前扶她。她又想起宫女刚才跑来说的那句话:"现在人还在院子里趴着,没人敢动她。"一整个下午,那摊血就那么晾在凤仪宫的青砖地上,没人去擦。在宫里,血迹不擦,有时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给别人看的。给所有可能帮翠微的人看的:你碰这个人的事,就是跟凤仪宫过不去。
二十板子——对一个宫女来说,这可能是要命的责罚。她想起了冷宫里那些挨了板子之后无人问津、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的夜晚。没有人送药,没有人送水,甚至连一口热饭都没有。她趴在冰冷的稻草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变慢,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冬天了。但她活过来了。她不想让翠微也走一遍那条路,连当年的她都不如。至少当年的她还有一口喘气的余地——冷宫里至少没有人拦着别人送药。在凤仪宫,就算有人想帮翠微,也没人敢伸手。
凤仪宫的宫女。
二十板子。
没有人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