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棋子落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上一想。这不是在杀局,是在排路。
她心里默数:凤仪宫后门到柴房,隔着两处偏院和一条夹道。寅时前后动身最稳妥——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守夜的侍卫正打着盹儿。她从储秀宫出发,穿过西苑角门,绕过御花园北侧的矮墙,再从凤仪宫的侧墙翻入后院。这段路她白天跟着李太医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记下了——哪个转角有灯笼、哪段墙可以攀、巡夜的人喜欢在哪个位置靠着墙根打盹。
她将棋子捏在指间转了转,冰凉的触感让心绪也一并沉了下去。这一去若是被发现,私闯凤仪宫、私自带药——哪一项都够她死一回的。但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棋盘上最后一子落下。黑棋成杀。
沈蘅将棋子归入棋匣,起身。
袖子里有一小包药。是白天从太医院带出来的止血散,用油纸裹了两层,藏在贴身的衣襟内。如果被人搜出来,私自带药出太医院是重罪。但有些险,值得冒。
她吹熄烛台,从窗后侧翻出。夜色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宫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
穿过西苑角门时,沈蘅放慢了脚步。角门虽不锁,但有侍卫轮流值守。她贴着墙根走,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直到确认那两个守夜的人正靠在门旁打盹,才从门缝间钻过去。衣角擦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夹道很长,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头顶一线天。沈蘅走得轻且稳,鞋底是软底的,踩在青石上不发声。夜风从墙缝间穿过去,吹得她袖口轻轻摆动,她伸手拢了拢,继续向前。路过一处废井时,她听见井底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更漏。
走到一半,远处传来脚步声。沈蘅立刻收住步子,脊背贴上冰冷的砖墙。脚步声不紧不慢,从西侧夹道穿过去,渐渐远了。她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松开屏住的那口气。后背的砖墙已被体温焐出了余温,她不敢多停,继续沿墙根往前挪。
翻墙的时候,她先探了探墙头的厚度,确认能抓牢,才攀上去。落脚处找得很准,避开碎瓦和松动的砖块,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所有声响。墙外是一截矮坡,坡下就是凤仪宫的后院。
后院比前院荒凉。几间废弃的配殿已经漏了顶,墙角长满青苔,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柴房在院子的最角落,挨着猪圈和井台,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着枯草,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坯土。
柴房的窗上糊着破纸,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沈蘅走到窗前,从破洞中往里看。
角落里,一个人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是翠微。
沈蘅推开门,吱呀一声。翠微猛地睁眼,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土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攥紧,嘴唇咬着,却没有叫——在这里就算叫了也不会有人来。
沈蘅没有说话,走到她身边蹲下。
翠微僵住了。
她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迟疑着垂了下去。沈蘅说:“别动,我给你换药。”
翠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蘅,目光里全是戒备。
沈蘅把药包打开,取出药粉,又用随身带的清水将手洗净。她动作很轻,先掀开翠微的衣襟,露出背上翻开的皮肉。
伤比白天更糟了。没有及时处理,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肿胀,渗出的组织液混着血痂结在表面。伤口处皮肉外翻,像被撕裂的布,边缘不规则地卷着。几处最严重的地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白的筋膜。
沈蘅先用药水清洗伤口。她倒得很慢,顺着伤口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润,避开最严重的几处。翠微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紧,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响——那是疼到极致时压不住的气音,短促而压抑。
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沈蘅的胃收紧了一下,胸口也有些发闷,但她的手没有一丝停顿——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冷宫里比这更难闻的气味她都经受过,这点算什么。
沈蘅的手没有停。最疼的地方下手法子最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她知道那种疼——冷宫的青砖上,她也这样咬着牙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