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色刚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装着一件事——她昨晚入睡前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醒来时那件事像一条从手里滑脱的鱼,只剩一圈涟漪,不见了影子。
她坐起来,皱着眉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很不好。像你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不知道忘的是什么。她试着不去想它,但那空缺就悬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脚步声,悬在耳边,落不下来。
她从枕下摸出灵枢医典翻了翻。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当她试图在脑海里把书中的药方和前世的记忆对接时——有一个接点模糊了。她明明记得那味药和某个症状之间的对应关系,但具体的对应细节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看得见轮廓,摸不到质地。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早课时她的心不在焉被刘姑姑注意到了。刘姑姑点名叫她复述昨日讲的宫规——妃嫔遇喜后需多久报备内务府。她答上来了,但慢了半拍。刘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那一眼的含义她读懂了:“你在走神。”
下课后她去太医院。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她忘了的事情。她记得昨晚坐在桌前,灯油添了一次,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呢?她不记得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夹道中间,闭上眼用力想。凤仪宫。柴房。翠微的伤。这些她都记得。那她忘了的是什么?
太医院里李太医今日当值。看见她进来,他点了点头:“昨日那本药性论看完了?”沈蘅这才想起那本书还放在偏殿的枕下,她昨晚翻了几页,然后——然后她就开始写了。
写什么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安。她没有回答李太医,转身就走。李太医在后面叫了一声,她没停。
回到偏殿,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她昨晚写的字。她拿起来看——字迹是自己的,内容是德妃宫里一个管事宫女的名字,备注写着她前世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被德妃弃掉。字迹很清楚,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记得前天晚上她也坐在桌前写了很久,但昨晚写了什么却不记得了。今早醒来她记得梦里全是前世的碎片——凤仪宫的石阶、冷宫的青砖、一个人跪在地上哭的声音。但那些碎片拧不到一起,像打翻在地上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沓纸翻到背面,拿笔在空白处写下:四月初十,晨,发现昨夜所写内容无法回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她想起前天给翠微换药时她用了止血散和药水——那些药是她从太医院带出来的,她用医术救了人。然后她就开始记不清昨夜写了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
她不敢确定,但那种直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她记得灵枢医典上有一句话:医者以术济人,术行则气耗。前世她读到过这句话,但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那或许不只是说身体上的耗损——有些东西用掉了就是用掉了,不会回来。她用灵枢医典上的医术救了翠微——不是寻常的开方抓药,是用了那本医书里独有的止血急救之法。换来的代价是前世记忆的一块碎片正在脱落。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等价交换,但她确定这不是巧合。她隐约感觉到一个规律:寻常的医术并无大碍,唯有动用灵枢医典上那些非常规的救命之术,才会触发这种折损。救得越急,丢得越多。
她翻到那沓纸的第一页。第一页是她几天前写的,记录的是郑秀女前世的手段——郑氏在前世靠告密上位,害过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和下场她都写在上面。那页纸上的字她记得,每一笔都是在清醒的时候写下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页纸,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记得第三个人的名字前面她写了一个备注,备注的内容是她特意标出来的一个重要信息。她低头看——备注栏只有三个字:待确认。
她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