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说:“行。”
林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真的行。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家常,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她说……你和沈答应走得近,本宫很放心。以后凤仪宫和永寿宫之间有什么往来,就由你来传话。”
沈蘅把这句夹在大量家常话里的针收下了。皇后让林婉传话,不是因为林婉适合做这件事,是因为皇后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婉现在是凤仪宫的人了。从今以后,沈蘅和林婉之间的任何交往都会被皇后看在眼里。
沈蘅回到偏殿之后,她关上抽屉,在记忆手记上写下了一行字:六月初一。皇后调林婉去凤仪宫。断我一臂。出手方式:正当安排,无懈可击。
她合上手记,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有风声穿过庭院,吹动了院子里的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她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皇后出了牌,她不能不出。但如果她出牌的方式太急,就会掉进皇后的节奏里。她必须在自己选择的时间、用自己的方式出牌。皇后用的不是暴力,是规则。规则是皇后最擅长的武器……因为她是皇后,她有权力在任何时候用“正当理由”改变任何人的处境。沈蘅要战胜皇后,就不能在皇后的规则里和皇后打。
问题是,她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帝王的关注是一张牌,但帝王不是她能随意调动的资源。太后是一张牌,但她已经用了一次玉牌,不能再冒然去求。李太医是半张牌,只能在医术相关的事情上用。而皇后手里握着林婉这个筹码,等于握住了她的一条软肋。
她把自己能打的牌在桌上排了一遍又一遍,帝王、太后、李太医、翠微,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清点一副缺了太多牌的牌局。每一轮清点的结果都一样,牌太少,对手太强。她需要一张新的牌。一张能让皇后在出手之前必须多想一想、多犹豫一次的新筹码。而那张牌,她想来想去,只能从慈宁宫的方桌上拿。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头顶的帐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巨大而沉默的手在黑暗中缓慢地摆动。她没有睡着。她在想明天要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沈蘅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林婉提着一只包袱走出了院门。林婉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再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沈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照过来,把夹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林婉走进了那半边暗的里面,然后就看不见了。沈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晨风从宫道那一边吹过来,吹动她袖口的边缘,像是什么人在拉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了头。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看一条已经没有人的夹道。风吹干了眼角的那一点湿意。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在门口多站。她转身走回了偏殿,关上门之后她在门后站了几息,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在心里重新安放好,皇后的调令、林婉的离开、她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不打算永远无能为力。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本草纲目》,在书页里找到了帝王送的那片枫叶书签。她把书签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感觉到干透的叶片边缘硌着她的指腹。有些路她一个人是走不了的,所以她必须去找到能一起走的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定下来,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她要把太后拉进这局棋。不惜任何代价。因为在这宫里,不出牌的人永远不会赢。出牌的人不一定赢,但至少还有机会。她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