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走了之后,沈蘅站在正殿里,看着桌上那两只锦盒,没有打开。
翠微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贵人,要不要打开看看?"
沈蘅说:"打开。"
翠微打开了两只锦盒。一支老参,根须完整,色泽棕黄,确实是上品。一匹云锦,银白色的底上织着暗纹,在光线下泛出水波一样的光泽。翠微仔细检查了一遍,参没有问题,锦缎里没有夹层,食盒里的点心也是普通的桂花糕和绿豆酥。
翠微说:"东西没问题。"
沈蘅点了点头。东西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德妃亲自登门道歉,这个姿态本身比礼物更重。一个妃位的人向一个贵人低头,无论理由是什么,在外人看来都是德妃大度、不计前嫌。但从今天起,如果沈蘅再提端午香囊的事,就是她不识抬举了。德妃这一趟是赔罪,更是坐实和解。一旦坐实了,沈蘅就失去了拿端午往事做文章的可能。换句话说,德妃用一盒点心和一匹布,就堵住了她的嘴。
沈蘅把那支老参放回锦盒里,对翠微说:"收起来,不要动。这支老参留着,以后也许用得上。"翠微把锦盒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贵人,那德妃这事就这么算了吗?往后她要是再来,咱们还接不接?"
沈蘅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墙上还挂着水珠的瓦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德妃的赔罪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伤不了人,但架在脖子上,让你不敢乱动。她不打算接这把刀,也不打算推开它。她打算让它就这么架着,等到挥刀的人自己手酸的那一天。
翠微在身后没有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沈蘅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把那支老参和那匹云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老参可以入药,云锦可以裁衣。东西是无辜的,但送东西的人不是。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已经扶正的凤仙花,花无根则死,人有根才能站住。她的根在哪里?太后是一根,帝王是一根,毓秀阁是她刚刚扎下去的新根。而德妃今天来,是要松动她脚下的土。
但沈蘅也知道,德妃这一趟也暴露了一件事,德妃愿意亲自登门,说明沈蘅在德妃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不能忽视的程度了。一个妃位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向一个贵人低头。德妃低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怕沈蘅手里握着什么把柄,二是她在为下一步更大动作铺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德妃急了。而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沈蘅把这两只锦盒的事在心里放好,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没有看完的医书。书页上的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清晰,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清楚楚,不像她手记上的那些字,一天一天地模糊下去。她又翻过一页。